當——
當——
哀沉的鐘聲在山林間迴蕩,如無家可歸的遊魂,令人不禁生出一股蕭索之意。
雲端里,一座巍峨挺拔的孤峰若隱若現,仙氣飄飄。
山巔處,終年不化的白雪中露出一扇頹敗的山門,檀木製的牌匾斜掛著,上書三個大字——不周院。
鐘聲剛落,數十名青年男女便如同受驚的野貓般奪門而出,揚起漫天灰塵與碎紙屑。
慌亂人潮中,卻有一名年輕男子逆向而行,步伐沉穩。
男子約莫十八九歲,眉寬鼻挺、眸光清亮,皮膚比一般人要白皙。
眼見迎面而來的人群,他微微蹙眉,伸手像拎小雞般的將其中一人拽住,沉聲問道:「跑什麼?」
那人滿臉的焦急與無奈:
「宋師兄!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聽說天衡宗馬上就要上門催債。一旦還不了,便要封院並產,連人都要算入院產。」
「是啊,到時候免不了男的充作雜役,女的淪為奴婢。」
身旁幾人七嘴八舌補充道。
年輕男子心中一沉,那人趁機掙脫他的手,隨眾人逃荒似的跑下山去,留下一地雜亂的腳印。
師父的喪鐘才敲響,這些弟子便迫不及待地逃命,真是……樹倒猢猻散嗎?
不過,若天衡宗真的來了,自己怕也躲不過被奴役的命運吧?
年輕男子苦笑一聲,繼續往院內走去。
……
他叫宋持,穿越來這世界三個月。
原身是不周院少院主,亦是院主蘇適的徒弟,因修煉時意外出了岔子,靈氣逆沖而亡。
宋持這才得以藉著這具同名同姓的身軀開啟新生。
三個月雖短,但師父對自己卻關懷備至,視若己出,讓宋持感受到許久未曾有過的溫暖。
前世他常年在省城埋頭拼搏,是個活脫脫的上班牛馬。
加之與鄉下父母長期相隔兩地,早已麻木了所有的溫情和期盼。
從信心滿滿踏入社會,到被現實無情碾壓,有家不能回,有夢不能造,他終於活成了自己最看不上的社畜。
要不是那場酒局導致的猝死,又怎會穿越到這修仙界。
宋持邊走邊回想著這一切。
這世界不同於前世——
仙門林立卻獨善其身,魔門劫修橫行卻無人管束。即便凡人俗世的大虞朝,也是奸佞當道,百姓苦不堪言。
隨著修仙界的靈氣愈發稀薄,靈資匱乏,山下劫修殺人越貨的事時有發生,勿論仙魔。
宋持好不容易重開一世,自然格外珍惜這次機會。
他本想著在山上孝敬師父,好好修煉,也能在這混亂的世道苟活下來。
可——
偏偏師父卻在這節骨眼死了。
更糟心的是,師父生前為突破到金丹期,竟四處舉債購買丹藥,把不周院的家底都掏空了。
如今債主要上門,院內根本無力還債,所有弟子都跑光了。
偌大的宗門,就剩師娘、師妹兩名女子和自己。
再苟在宗門已無可能,該何去何從?
宋持第一次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師父不在,自己在這世間唯一的情感羈絆便沒了。
師娘、師妹雖是師父家人,平日卻深居內院,見面寥寥,自然談不上什麼感情。
再不走,就如那些弟子所言,等天衡宗一來,自己亦成院產之一,自然也要被當作奴役。
要不,我也走了吧?
只是這樣一來,我豈不是也成『猢猻』了?
再說,憑自己才鍊氣三層的修為,下山後怕是立馬成為那些劫修的『資糧』。
難道兩世為人,還要繼續當牛馬?
宋持想到這裡便覺得心緒不寧,煩躁不已。
要不,還是先看看師娘怎麼說吧。
他轉身朝祖師堂走去。
……
祖師堂內,列祖牌位已被白幔遮掩,整個空間被布置成遍布素縞的靈堂。
師娘洛玉清跪坐在靈前,一身黑色喪服襯得肌膚愈發白皙,麻繩系在腰間更顯纖細。
她往火盆里添紙錢,動作很慢。
火光映著她的側臉,淺褐色的眼瞳如淬寒冰,自帶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師妹蘇曉棠跪在一旁,十五六歲的少女白衣似雪,青絲如瀑。
她眼眶通紅,嘴唇抿著,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落下來。
宋持站在門口偷眼瞧去,不禁暗暗一嘆。
師父死了,師娘便轉職為未亡人,師妹也沒了靠山。
若天衡宗來了,她倆的命運,只會更加悲慘。
但我也是無能為力啊。
收斂了心情,宋持上前施禮道:「師娘——」
剛開口,便見洛玉清站起身,雙眸似寒冰中跳動著火苗,身影隨著火光搖曳。
她掃了一眼宋持,冷聲道:「宋持,你也走罷!」
「啊?」宋持驀然抬頭,一臉錯愕。
洛玉清裊裊娜娜走了過來,拖長的影子將宋持籠罩在內:
「院內僅剩三百靈石,我已分為三份,一份便與你當盤纏。我的要求只有一個,幫我照顧好曉棠。」
接過遞來的靈石袋,宋持腦袋嗡嗡作響。
怎麼我還沒開口,就發遣散費了?
不對!
師娘這是把我的退路也想好了啊。
宋持心中浮現一絲愧疚,方才自己還在想著如何躲開這趟渾水。
他蠕動嘴唇,輕聲道:
「那,師娘您呢?」
「我?」
洛玉清臉上浮現一絲自嘲的淺笑,「我自有打算。」
她又扭頭轉向蘇曉棠:「曉棠,你也隨師兄一起下山吧。」
蘇曉棠聞言,眼淚啪嗒掉了下來,可憐巴巴地看向宋持。
宋持避開她的目光,心中五味雜陳。
他早聽說天衡宗宗主極為好色,雙修爐鼎是一個換過一個,若是師娘落入他的手裡……
不好!師娘該不會是要以身入坑,以換取師妹的自由吧?
他正欲開口拒絕,又聽師娘道:
「我收到訊息,天衡宗的人已在來路上了。事不宜遲,你們即刻動身!」
話音剛落,一道破銅鑼般的聲音突如其來,打破寧靜:
「呦呵,這是要去哪?」
宋持轉過頭,便見院門口有一群人魚貫而入,氣勢洶洶走來。
為首之人五短身材,神態倨傲,身著褐色雲紋長袍,人未到聲先至。
他心中一沉,來的是天衡宗執事——裴元崢。
要債的終於來了!
宋持身為少院主,只能硬著頭皮迎上去。
裴元崢幾步間便來到宋持面前,冷眼瞥了他一下,伸手遞來一枚玉簡:
「要走也可以,先把你師父欠的債還清,這是借貸憑證。」
「裴執事,家師剛過世,後事還沒辦完……」
「這是你們不周院的事,與我何干?」
「眼下情況您也看到了……」
「廢話便不多說了。我們宗主早料定你們今天拿不出靈石,已寬允你們一個月。屆時若還不了,那便對不住,只能封院並產!」
「……」
裴元崢說罷,目光在院內肆意打量了一圈,似乎已在暢想日後如何改造。
最終,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堂內兩名女子,這才轉身,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離去。
宋持緊隨其後,重重地將院門關上,心裡直罵娘。
透過門縫,卻見裴元崢抬手一揮。幾名天衡宗弟子同時並指掐訣,一道道靈光自他們指尖彈出,在半空中交織延展,如琉璃倒扣,轉瞬間將整座山峰籠於其下——法陣。
宋持心中一涼,他在典籍中見過,這是囚靈法陣。一旦陣成,飛鳥難渡,入者如陷囚籠,縱有通天手段,也休想破陣而出。
現在就算想走,也走不脫了。
他將玉簡置於額頭,神識探入,看到一串觸目驚心的數字——七千六百靈石。
單單利息就占一半,天衡宗怎麼不去搶?
要知道在修仙界,七千六百靈石,足以供一個千人的宗門吃三年。
若兌換成世俗中大虞朝的紋銀,可換得七千六百萬兩,足以買下京城整條朱雀街的鋪面。
照此看來,成為天衡宗牛馬的命運怕是避不開了。
那他穿越來又有何意義呢?
除非能開掛,否則——
剛想到這,一陣酥酥麻麻的感覺突然襲來,恍惚間,宋持就身在一片茫無邊際的銀灰色空間裡。
空間內空無一物,唯有一個金燦燦的面板在眼前:
【山海堪輿系統已啟用,宗門內一切建築皆可提升!】
【枯竭靈脈(可復甦)】
【1階靈效:靈氣濃度+20%,可啟用紫晶礦,每日採得靈石×10。有極小機率獲得進化後的靈石】
【復甦條件:下品靈石×100,以靈力為引,喚醒地脈殘魂】
【廢棄靈田(可開荒)】
【1階靈效:生長周期-30%,首次開墾,隨機獲得1階靈植種子×3】
【開荒條件:下品靈石×200,草木灰×20斤,藥鋤×1把】
【荒蕪獸圈(可重建)】
【1階靈效:生長速度+20%,獸肉食之可療傷、可淬體。首次重建,隨機吸引初階靈獸×1】
【重建條件:下品靈石×300,生鐵×100斤,硬柚木×200立】
……
【當前宗門評價:氣數未絕,尚有中興之機。】
這是?
種田掛?!
宋持心中狂喜,有掛那就不一樣了。他心裡立刻盤算起來。
若系統真能復甦靈脈,每日可採得十枚靈石,一個月便有三百枚。
再將靈田開墾出來,種上靈植,收成後到坊市變賣,又多了一項收入。
加上搭建靈獸圈或其他建築,只要滿足條件皆可升級,便可多管齊下,財源廣進。
如此一來,事情也並非沒有轉機。
宋持長舒了一口氣,在洛玉清和蘇曉棠的一臉詫異中,抱拳道:
「師娘,我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