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說我不能做主了?!」
一聲雖然虛弱、卻中氣猶存的蒼老聲音驟然響起。
一直沉默靠在椅背上的老婦人緩緩挺直了腰杆,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久違的清明。
她拉過殷禾冰涼的手,環視全場,目光最終落在臉色微沉的顧硯舟臉上:
「顧家小子,你回去告訴你父親,老太太我活了七十六歲,還沒到老糊塗任人擺布的地步。」
「你們顧家的醫院再好,也是你們顧家的;小禾的終身大事,更不是拿我這把老骨頭的醫藥費能買過去的!」
老婦人轉頭看向林峰,神情平靜而堅毅:
「林先生,昨夜是我這老婆子不聽話,偷喝了方老的湯藥,才釀成今晨的反覆,老身先給你賠個不是。」
「但老身心裡亮堂得很,昨天你那一針,是三年來唯一讓我自己把水喝進嘴裡的一針。」
老婦人深吸一口氣,語氣決絕:「我不去什麼省城醫院,更不要被兩頭神仙同時往身上倒藥!」
「小禾,聽外婆的,收回方敬堯所有的改方權力,拒絕顧家的協議。」
「這條老命往後怎麼醫,由外婆自己說了算,全憑林先生一人的方案調理!」
字字如金石墜地!
殷禾眼眶一熱,重重點頭:「好!外婆,小禾聽您的!」
殷禾霍然起身,指著大門,毫不客氣地冷聲道:「顧硯舟,門在那邊,請回吧!」
顧硯舟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金絲眼鏡後的眼眸滿是陰鷙與惱羞。
他本以為借著長輩施壓與藥材封鎖,可以輕而易舉地借治病之機將殷禾與春晏藥業牢牢捆綁在顧氏戰車之上。
卻沒料到這對祖孫竟如此決絕,寧可守著一個年輕村醫,也不願接受他顧氏的施捨!
「好,很好!」
顧硯舟冷笑連連,陰沉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死死盯住林峰:
「林先生手段確實厲害,蠱惑人心的本事當真一流。」
「不過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老夫人若有任何閃失,林先生,我顧氏定會動用全省醫療協會的人脈,讓你以故意傷害與非法行醫的罪名,把牢底坐穿!」
林峰淡然靠在椅背上,眼神猶如看跳樑小丑:「老夫人的事,就不勞顧大少操心了。岳成,送客。」
岳成應聲跨前一步,暗勁後期的彪悍氣勢如狂風壓頂,沉聲喝道:「請!」
顧硯舟重重冷哼一聲,拂袖而去,隨行的幾名專家亦是滿臉難看地灰溜溜跟了出去。
診療室內重新安靜下來。
林峰起身走到老婦人身側,取過早已在柳林巷備好的九葉溫陽芝藥砂小匣,在桌案上輕輕一放。
赤芒溫潤,靈香撲鼻。
老婦人與殷禾看到那味傳說已被沈鶴年壟斷的藥引時,再次震撼失神。
林峰取出一張潔白的信箋,提起狼毫,筆走龍蛇般寫下一道單一且嚴密的調理藥方,隨後遞到殷禾手中:
「這味藥我已親自買下,藥力需以清泉慢火煨透十二個時辰方能入引。」
「今日繼續溫水靜養,明日清晨辰時,正式施用第二輪湯藥與伏魔神針。」
林峰看著殷禾,目光平靜:「我不會向任何人打包票兩天內徹底除根,行醫不是變戲法。」
「今日由老人家自己簽下知情字據,往後若能判斷,便繼續推進;若遇不可逆之變數,我也隨時會停手。」
殷禾雙手鄭重接過藥方,眼中的敬佩與信賴已然無以復加:
「有先生這番話,殷家全族上下一心遵循!外婆的治療,全憑先生做主!」
老婦人亦顫巍巍地在字據上按下了手印。
待殷家祖孫千恩萬謝地離開後,林峰收起字據,負手走出帝王壹號。
......
江城東區,柳林巷青磚小院。
院中央的青石台案上,一具特製的古銅小藥爐正架在無煙炭火之上,紫砂藥罐內咕嘟咕嘟冒著細密微沸的氣泡。
清冽的山泉水將九葉溫陽芝的純陽藥力寸寸萃取而出。
溫潤渾厚的赤金色藥霧絲絲縷縷升騰而起,在夜色初臨的院落上方盤旋凝聚,散發出一股直透骨髓的溫純草木香氣。
「呼……吸……」
石桌旁,岳成與兩名膀大腰圓的親隨挺直腰板,盤膝坐在蒲團上。
林峰負手立於廊下,神色淡然地指點道:
「你們三人早年練拳,肺脈與肩胛經絡多有暗挫。此藥爐升騰的陽氣非比尋常,照我剛才傳你們的『純陽吐納殘訣』三長一短、逆行督脈,借爐火之氣化開內腑血瘀。」
岳成三人聞言不敢有絲毫怠慢,凝神摒氣,依照林峰所授法門全力運轉周天氣機。
不過短短半個時辰,三人額頭上便滲出豆大的汗珠,原本因陳年舊傷而隱隱作痛的胸背竟如浸泡在溫泉中一般,通體舒泰,暗勁奔涌之勢比往日順暢了何止三成!
「多謝林先生傳道之恩!」
岳成霍然睜眼,眼中精光暴漲,領著兩名手下翻身跪倒,神色激動得近乎顫抖。
武道一途,殘功秘法向來是各家各派秘不外傳的命根子。林峰不僅隨手替他們排毒通絡,更隨口傳授如此奪天地造化的吐納心法,這等手筆,簡直就是再造之恩!
林峰神色如常,只淡淡一揮衣袖:「起來吧。這藥需慢火溫煨整整十二個時辰,明日清晨辰時方能大成。今夜你們三人分批輪值,不可讓爐火斷片刻,亦不可使火勢過猛。」
「先生放心,人在爐在!」岳成沉聲領命,抱拳如鐵。
正說話間,小院木門外傳來三聲極有節奏的輕叩聲。
緊接著,一道裹在深黑色寬大風衣中的高挑曼妙身影閃身而入,悄無聲息地合攏了院門。
來人摘下墨鏡與絲質兜帽,露出一張雍容高貴卻透著病態蒼白的絕美面龐。
正是蘇氏家族如今真正的當家掌舵人、蘇清雪的繼母——柳如煙。
當日在蘇家大宅退婚之時,周麗娟刻薄刁難,蘇清雪高傲冰冷,唯有這位繼母曾出言相勸挽留。
那時林峰便以重瞳察覺到她體內盤踞著一股非比尋常的陰煞之氣,只是當時因果未至,林峰並未點破。
柳如煙美眸環視了一眼藥香四溢的小院,又看了一眼守在爐旁氣勢彪悍兇悍的岳成等人,心中微驚。
「林先生。」
她走到林峰身前三步處停下,微微欠身,極力壓制著體內泛起的陣陣劇痛,嗓音透著一絲虛弱與急切:
「如煙冒昧到此,實是身患隱疾已至絕境,特來向先生求一線生機。」
林峰淡淡瞥了她一眼,只見她眉心深處青黑之氣更勝數日前,寒煞已隱有逆衝心脈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