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傳功司。
書吏抱著一摞紙進來的時候,孟章正在磨墨。
「執事,今早的。」
紙往案上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孟章的筆停了。
案頭已經堆了三摞。最上面那摞用麻繩捆著,繩子勒進紙里,勒出一道深溝。
硯台壓在最上面,還是壓不住,紙邊往外塌。
「多少?」
「四十七份。」書吏咽了口唾沫,「昨兒是三十一。」
「立案幾份?」
「三份。」
孟章把筆擱下。
「三份。」他重複了一遍,「其餘四十四份呢?」
「卡著。」書吏苦著臉。
「轉班條子要本班掌班用印,掌班不印,傳功司立不了案。
乙班劉掌班不放人,甲班程掌班……更不放。」
孟章沒說話。
他伸手從最上頭抽出一張,展開。
紙上字跡歪歪扭扭,寫著「弟子某某,願入丙子班」,落款按了個指印。
指印旁邊空著一小塊,那是留給掌班用印的地方。
空著。
孟章又抽一張。還是空著。
他一連抽了七張,七張全是空的。
「執事。」書吏小聲說,「要不……退回去?」
「退回去?」孟章把紙拍回案上。
「退回去他們明日還遞。遞到第八回,就該有人告到郡里,說傳功司壓制弟子向學之心。」
書吏不敢接話了。
孟章盯著那三摞紙,看了很久。
「做二十年典教執事。」他喃喃道,「頭一回見著往丙班遞條子,能遞成這樣。」
丙子班演靈室。
蘇硯進門的時候,屋裡已經坐滿了,門口還站著七八個。
窗台上坐著三個,腿懸在窗外。
院牆上趴著兩個,腦袋從牆頭探進來,遠遠看去像兩顆長在牆上的葫蘆。
「蘇師。」張遠從人堆里擠出來,壓著嗓子說,「今兒院牆上又多了倆。」
「搬凳子。」
「凳子沒了。」
「那就坐著聽。」
蘇硯走上講台,把課業簿攤開。
「昨天講到哪了?」
「第三節。」刺頭答,「先手和後手。」
「今天第四節。」蘇硯轉身,在白玉壁上寫了兩個字,「距離。」
底下人齊刷刷抬頭。
「鬥法里最沒用的一樣東西,是境界。」蘇硯說。
「最有用的一樣,也是境界,區別在哪兒?在於你能不能把它用到該用的距離上。」
他伸手在「距離」兩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
「你們班裡,誰的靈氣能外放三丈?」
刺頭舉手。
「誰的神識能出體三丈?」
李初舉手,舉到一半又縮回去一點。
「好。」蘇硯點頭。
「現在我問一句:三丈之外,你能打得到人;一尺之內,你還打得到嗎?」
刺頭愣住了。
「打得到吧?」張遠在底下接了一句,「離得近不是更好打?」
「你上來。」
張遠擠上台。
蘇硯讓他站定,又點了李初。
「李初,站到他一丈外,閉眼。」
李初站過去,閉上眼。
「用你的神識,按住他要出招的那條胳膊,昨天教過的。」
李初點頭。
「張遠,你沖他一拳,用你最熟的那招。」
張遠擺開架勢,一拳衝出去。
然後他自己愣住了。
那一拳出去了,可是慢,不是慢一點,是慢了半拍,像是有人在半路上拽了他一下。
拳面擦著蘇硯的衣角過去,連布都沒碰到。
「再來。」
第二拳更快,還是慢了半拍。
第三拳,張遠乾脆沒打出去,他收了手,扭頭看李初:「你……你按我胳膊了?」
「我沒有碰你。」李初睜開眼,也有點慌,「我就是……想讓它慢一點。」
「它慢了。」張遠甩了甩胳膊,「真的慢了!這感覺跟被人攥住不一樣,是從裡頭慢的。」
底下炸了。
「神識還能這麼用?」
「她才引氣境三層啊!」
「我剛才看著的,張遠那一拳出去的時候,肩膀先頓了一下。」
蘇硯等他們吵完,才開口。
「這就是距離。」
「李初站在一丈外,她的神識能壓到張遠的靈氣上。
這個距離,她占便宜,可要是張遠貼到她跟前一尺呢?」
李初的臉白了。
「一尺之內,神識來不及壓。」蘇硯說。
「她連眼睛都來不及睜。」
「所以鬥法第一課,不是學怎麼打人,是學站在哪兒。」
蘇硯掃了一圈。
「刺頭,你靈氣外放三丈,你最舒服的距離是幾丈?」
刺頭想了想:「一丈半,再遠夠不准,再近來不及收。」
「張遠呢?」
「貼身。」張遠答得乾脆,「我打近的。」
「王大山。」
王大山從牆角抬起頭,嘴裡還嚼著半個饅頭:「我?我不知道,我一般等他們打完。」
哄堂大笑。
蘇硯也笑了一下。
「你以後會知道的,你的距離,是別人打不動你的那個距離。」
他把手裡的樹枝放下。
「今天下午,兩兩一組,第一件事,不是打,是找你們自己的距離。
找到了,記在紙上,交給我。」
「記住,沒有誰的距離是對的。只有你的。」
下課的時候,窗台上那三個人沒走,門口那七八個也沒走。
張遠一邊收墊子一邊抬頭,忽然「咦」了一聲。
「喂,窗外那個。」
老槐樹底下蹲著個人,膝蓋上攤著冊子,聽見喊聲,整個人僵住了。
「李闕。」張遠把墊子往腋下一夾,沖外面喊,「你還蹲著幹嘛?進來啊。」
李闕沒動。
屋裡屋外,幾十雙眼睛都看過去。
蘇硯從講台後面走出來,站在門口。
「門開著。」他說。
李闕的肩膀塌了一下。
他把冊子合上,塞進懷裡,站起來,從院子那頭走過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腳步慢了,頭一直低著,像是怕被人認出來。
其實早認出來了。
甲子班第一名,三個月前在歲試照壁底下,指著榜上的「第二名,丙子班」發呆的那個人。
他進了屋,在最後一排最靠牆的角落坐下,把冊子攤在膝上,握著炭筆,一個字都沒寫。
蘇硯沒看他。
「下午對練,刺頭帶。」
「老規矩,點到為止,不許下死手,誰把誰打傷了,兩個人都去牆角站著。」
「是!」
弟子們轟然散開。
李闕坐著沒動。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來,走到講台前。
「蘇師。」
「嗯。」
「我……我想轉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