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住敵甲的頭，把它狠狠砸在城關的大門上。
轟的一聲，門上包鐵凹了進去。七號的五根鐵指還扣在敵甲臉上，震動已經順著甲臂撞回來，我後槽牙猛地一磕。門楣落下碎石，接連砸在甲背上。
門沒開。
身後全是鐵腳刮地的聲音。我們三個國家的甲軍擠在關道里，都讓這兩扇門堵著。門後就是通向息晶礦帶的石軌，打不進去，後頭的甲再多也展不開。
敵甲猛地擰腰，肘刃從兩副甲之間挑起，刮開七號胸前的護板。碎鐵擦過我的臉，我往後收腰，腳下卻碾上了剛落的碎石。
甲身一歪，刃尖又逼近一截。
「七號！」
背後的機心細細一震。左腳向旁挪了半掌，卡進石縫，甲腰收穩了。我順著這一下，將右膝抵進敵甲腰側，手上猛地往下一壓。
頸後的銅索崩斷，鐵頭歪了下去。我鬆開右掌，攥拳砸進它敞開的頸口，左臂抵住它胸前，推著那具鐵身子再撞了一回。
門後傳來木料折斷的脆響。一扇包鐵門板歪向關內，連著門軸的石塊砸落下來，露出一道只容一副甲擠過的口子。
「進！」
我的喊聲沿傳聲銅管衝出甲胸。劉順駕甲從我左肩邊擠上來，抬盾蓋住我頭頂，密密的弩矢撞上盾面，響得像有人拿錘子追著敲。
「中！這門算俺撞的，回去記一筆！」
「你先活著記帳！」
一道白光從關牆上斜掠下來。盾沿裂開，半邊盾面連著劉順的左肩外甲翻了出去。他的甲向下一沉，隨即貼向左邊門框，用剩下的盾抵住那扇往回傾的門板。
「走啊！」
我貼著他的右側衝過門洞。
關內是補息場，裝滿息料的矮車貼牆停著，幾副敵甲剛拔掉供息管，胸板還沒合攏。再往後，三道石軌穿過峽口，通向礦帶。山外抽水、運糧，連我們駕著的甲，吃的息晶都得從這條路運出去。
最前的敵甲已經抬起長槍，迎著門洞刺來。
我右臂才抬到一半，七號先把甲腰向左讓開。槍尖貼著駕艙右沿擦過去，鐵掌隨即扣住槍桿，將它壓到腋下。
敵甲立刻往回抽槍。
我夾緊右臂，迎著它貼近一步，左肘狠狠頂上它尚未合攏的胸板。七號隨著槍桿上的拉力收緊五指，甲腳向前踩實。
對方的槍沒抽回去，甲身先向後仰了。
我再往前一送。那副甲撞進後排，兩副正要散開的敵甲被它帶倒，一起砸進牆根的補息車裡。
右側響起號角。
一面黑底軍旗越過內牆，重甲結成的橫陣從場後推進。它們步子齊，前排舉盾，後排的長兵從盾隙里伸出，倒下的自己人也沒能讓它們停步。
我朝門外望了一眼。三色盟旗都還在，離得最近的那一陣卻正堵在峽道里，甲背擠著甲胸，進不來，也退不開。
「後頭別擠！讓左邊那列先過！」
傳令的人沿關牆跑，剛跑到斷口，一根重矢便將他釘在石上。他手裡的旗還舉著，胳膊掙了掙，垂了下去。
一個穿短甲的漢子從我身側掠過，踩上倒地的鐵肩，迎著敵陣躍起。拳頭砸在盾面上，厚盾向里凹，舉盾的甲連退兩步，後排長槍已經刺了出來。
他抓住一桿槍，朝我這邊扭過臉：「還等啥！」
我蹬地撞了上去。
槍桿折在甲臂之間，左掌拍住敵盾上沿。七號先收甲踝，才送出腰肩，整副甲的分量順著我這一掌壓過去。前排盾陣終於歪了一截。
身後有人跟著撞進來。那漢子落回地上，肩頭已經穿了個洞，還在用腳把散落的槍桿踢到敵甲腳下。
我沒工夫問他的名字。
補息場後，敵甲忽然向兩側讓開。
一副青黑重甲越過軍旗，踏過裂開的石軌，直奔門洞。甲背高出肩頭的鐵脊一節節張開，暗紅元息從脊縫裡亮起來。
邵承鈞。
「劉順，把後頭接進來！」我甩掉掌中的斷槍，將右腳往前送。
「你幹啥去？」
「堵住他，包讓他衝到門洞！」
後頭的甲還擠在關道里。他撞過去，那些人連抬臂的地方都沒有。
我迎面衝上去。七號將落腳處往外挪，我借著這一步繞開石軌，搶向邵承鈞右側，右掌直探他胸前。
他的右肘已經橫著撞來。
我翻掌扣住肘外的甲棱，左肩頂上去，兩副甲撞得一聲悶響。束帶勒進胸背，邵承鈞的後腳也擦著石地，向後挪了半步。
我正要貼進去，他已沉腰站穩，左掌橫壓，封住我的右臂。
我鬆開甲棱，右腕一翻，掙開他壓來的左掌，腳下正要再繞，頭頂的天光卻忽然沒了。
九重暗紅宮闕在他甲頂展開。檐角層層壓下，敞開的宮門一重套著一重，正對著我和身後的門洞。
腳下傳來石地碎裂的聲音。
七號剛抬起的腳又沉了下去，身側的友甲也猛地屈膝。有人還想舉盾，鐵臂已經被壓低了一截。
地階上品，九闕墜人間。
「趴下！」
我橫起右臂擋在艙前，左手托住肘下。七號收腰屈膝，兩隻甲腳向外撐開，碎石在足邊碾成了粉。
邵承鈞向前踏了一步。
九重闕影朝同一處傾墜，層層疊成一片暗紅，迎頭壓了下來。
右臂先彎了。
甲肘里接連爆響，鐵掌撞回胸前，護板凹進來，頂得我一口氣堵在喉嚨里。我還想撐住，腰側銅索猛地崩斷，整塊石地從腳下掀起。
甲腳失了著落，七號向後翻了出去。
視野翻過去，門洞前剛接起的甲陣已經倒作一團。盾背撞著甲胸，斷索甩在半空，後排還沒站穩，便被前頭翻倒的鐵身子一併壓了下去。
下一瞬，我連人帶甲撞進殘牆，半邊駕艙重重砸地。
我眼前全白了。
不知過了幾息，我咳出一口血，才勉強吸進半口氣。面甲內側糊著血，塵土從破開的艙口灌進來。
邵承鈞還站在石軌那頭，甲背的紅光正在暗下去。兩列敵甲從他身側壓過來，直撲剛被打穿的陣線。
我得起來。
半堵殘牆壓在甲腰上，扭塌的艙沿把我卡在座里。我使勁抬腕，右臂疼得發麻，外頭沒有動靜。背後的七號輕輕震了兩下，我偏頭去看，分明看見右邊鐵掌正抵著石頭，五指慢慢收攏。
「成，咱再來。」
我把肩膀往前送，腕環里的牽扯卻驟然一空。
塵土掠過眼前。再看時，那隻鐵手躺在幾步外，斷口朝著我。甲肘以下只剩一截繃斷的銅索，我自己的指尖卻還覺著，正抵在石頭上。
「秦岳！」
我循聲扭頭。門洞忽遠忽近，幾根暗紅闕柱疊在關牆上，敵甲從柱影之間穿過。
劉順還撐著那半面盾。
長兵從盾下刺進駕艙，將他連著座椅釘向甲背。他的甲往後倒，左腳仍抵在門板下面。
「劉順！」
我拼命擰身，斷索扎進肋下。門邊的鐵身子晃了晃，臉朝下砸進塵土。
那句回去記帳，再沒人接了。
我看見許寧從一輛翻倒的車後跑出來，就在殘牆旁，隔著幾步碎石。
她青衣外罩著短甲，藥包燒掉一角，懷裡還抱著息匣。身旁的人倒了，她便蹲下，將匣子接進那副掙扎的甲背。
鐵臂重新抬起來，擋住追來的長槍。
「許寧，趴下！」
喊殺聲蓋住了我。她起身去拉車底的傷兵，木簪鬆了，半邊頭髮擋在臉旁。她抬手撥開，朝我看過來。
關牆上亮了一下。
那道光穿過她的胸口。
她的手停在半空，人卻向前邁了一步。木簪掉下來，磕過石頭，滾到我甲腳旁。
我喉嚨里擠出一聲，沒能喊出她的名字。
就這幾步。
我扳住操環，催七號起來。七號的左臂仍撐在牆下，碎石簌簌往下掉，甲身卻只晃了一下。
許寧倒在石地上，眼睛還朝著我。她嘴唇動了動，我聽不見。沾著藥黃的手指撐過碎石，留下一道淺淺的血印。
我答應過她，要一起回石樑鎮。
梁師傅的鋪子，院裡磨亮的空凳，一下擠進腦子。我走了這麼遠，如今卻挪不過她身邊這幾步。
胸口被壓得透不過氣，斷索每顫一下，肋下便疼得發黑。
來這個天下以前，我也聽過這樣的斷裂聲。
鋼架倒下來，我的手離急停鍵只差一點。那張單子還夾在板上，制動的異響沒有查清，名字卻是我自己簽的。
那次倒塌之後，有人抓住我的手，往一隻袖筒里送。
青灰色的布，袖口還沒縫好。
那是我來到這個天下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