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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不是他

2026-10-27 19:10:37 作者: 爐峰客

  藥勺碰在碗沿上,叮的一聲。

  梁師傅盯著我:「你再說一遍。」

  我把被角攥得更緊:「今早死的那個人,沒回來。現在跟您說話的,是另一個。」

  他將藥碗擱下,伸手來摸我的額頭。我沒躲,等那隻手收回去,才接著說:「我不認得石樑鎮。您用的銅規,我連刻度都不會看。張掌柜說我爹出過事,我也不知道是什麼事。」

  「傷了魂,記不起事,不稀奇。」

  「可我記得自己的事。」

  他按在被角上的手沒動。

  「我來的地方,沒有元息。我是造機器的。能自己走,能抓東西,有的讓人坐進去,有的在外頭操縱。」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不是這個天下。我不知道怎麼來的。您當我說胡話也成,可我不能頂著他的臉,一直瞞您。」

  梁師傅的目光從我的眼睛,挪到眉骨,又挪到嘴邊。上午他也是這樣看我,生怕少看一眼,人就沒了。

  這回,他看了很久,沒再伸手。

  「你叫什麼?」

  「秦岳。」

  「我問你自己的名字。」

  「就叫秦岳。這個沒騙您。」

  他站起來,凳腿在地上刮出一聲長響。我撐著床想坐直,胸前一陣抽痛,胳膊軟下去,半邊身子歪在疊起的棉襖上。

  梁師傅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我自己挪回去,等那口疼過去。他問:「他讓你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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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見過他。」

  「那他呢?」

  我張了張嘴。魂去了哪兒,為什麼偏偏是這具身體,我一樣不知道。拿個好聽的說法哄他,很容易。

  「我不知道。我醒來以後,只有我。」

  梁師傅低頭看著自己的兩隻手,拇指慢慢擦過掌心。那裡有一道已經幹了的血痕,也不知擦了多少回,指縫裡還留著。

  「我抱他下來的。」他說,「叫了那麼多聲,一聲沒應。」

  我沒敢接話。門外的光漸漸暗了。他走到那張空凳旁,拿起搭在下面的短褂,抖了一下,沒抖開,便擱在膝上坐了下來。

  隔了好一陣,他才問:「你原來,怎麼死的?」

  我盯著床前的地面:「機器出了毛病,沒查清,還讓它接著干。後來鋼架倒了,把我砸在底下。」

  「誰讓乾的?」

  「我簽的字。」

  他抬起頭:「剎不住,還是架子不結實?」

  「制動有異響。我提過停,可驗收、尾款都壓著,就想著再撐一回。」我喉嚨發緊,「我自己也想趕緊把活交了。」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我把手收進被子,手指還冷。

  梁師傅看著我:「那隻爪,你到底懂多少?」

  「回傳的位置不對,這個我沒看錯。」我朝矮案看了一眼,「您改了導環和墊座,它就握穩了。可機心裡還有沒有別的毛病,沒驗過,我不敢保。」

  他沒再問,手仍壓著那件短褂。我也收了聲。

  他坐了許久,才起身去端藥。碗口已經不冒熱氣了。

  我伸出手:「我自己喝。」

  他看了看,托住碗底,等我用兩隻手捧穩,才鬆開。藥一入口,舌根都麻了。我硬咽下去,剩個碗底,實在沒忍住,偏頭乾嘔了一聲。

  「包催,讓我緩口氣。」沒人催我。我愣了一下,低頭把剩下的喝完了。

  梁師傅接過空碗,手伸進衣袋,摸出一顆包紙的糖。紙已經捻開一角。他看著那顆糖,又慢慢包了回去。

  「他怕苦。」

  我嘴裡苦得發澀,沒出聲。

  他把糖放在桌角,端碗出去。前鋪響起倒水聲,接著便沒動靜了。我躺著,聽見他咳了一聲,很低,後面也沒話。

  等他回來,我才開口:「明早那些活,我還想跟您做。料是您的,手藝是您的,該怎麼算工錢,咱算清。我知道的,都說;拿不準的,不亂應。」

  梁師傅看了我一眼:「還惦記著那副甲?」


  「嗯。今早到底咋傷的人,我想查清楚。七日一過,進了爐子,想查都沒處查。」

  我低頭看了看胸前的布帶。

  「我還想造甲。可上輩子犯的那個渾,不能再犯了。毛病沒查清,誰催也不成。」

  梁師傅拉開抽屜,拿出一本卷了角的薄冊。他翻了幾頁,放到我腿上。

  紙上全是爪子、木碗和歪歪扭扭的小人。有的圖旁寫著數,有的劃掉重寫,末尾一筆甩得很長,墨點拖到下一行。

  「他記的。」

  我沒往後翻,先把翹起的紙角壓住。一頁畫了三隻碗,標著空、半、滿。下面寫:空碗捏裂一隻,半碗灑兩回。又隔了幾行,多了一句小字:叫它慢點,沒用,得重新教。

  我想起那隻托住碗底的鐵手。半年,原來是這麼一點點磨出來的。

  梁師傅指了指歪斜的小人:「這是拿破衣裳塞的假人,讓七號從地上扶起來。頭兩回,假人的胳膊都拽掉了,他就縫上,再試。」

  「後來呢?」

  「能扶了。換個倒法,又不會。」

  我翻到下一頁。小人旁多了幾條線,腰、肩、胳膊,哪兒能托,哪兒不能扯,都標著。一個字改了三回,紙都快摳破了。

  我用手指繞過那處薄紙,慢慢翻過去。後面有一整頁,頂上寫了一個大字:停。

  「敲三下,停。」梁師傅說,「他教的。你上午只看見遞碗。」

  底下記著十回試驗,後頭全畫了圈,旁邊寫著:敲三下,都停了。我剛鬆了口氣,又看見下面補著一句:換成提桶,三下敲完還在動,桶掉了。

  我抬頭:「他分開教的?」




  「人要是來不及敲呢?」

  梁師傅看著我:「所以試的時候,手不能離開斷息柄。心沒學會,人得守著。」

  我把冊子往前翻。拿碗、扶人、提桶都各有各的記錄,許多地方空著,最後一頁才記了半行。

  「就說扶人。」我點了點紙上的小人,「胳膊都快拽掉了,它還照著往上拉?得教它覺出不對,自己先停下來,不能回回都等人敲銅片。」

  「認錯了,天天停著?」

  「那也不能用。就跟您驗甲爪一樣,光抓住一個木球,還不能說這隻爪修好了。」

  我說得快了,胸口又疼些,停下來緩了幾口氣。梁師傅沒催,把燈往近處挪了挪。

  「你會教?」

  「我做過類似的。可這裡怎麼存、怎麼教,我不會。得從頭學。」

  他看向那隻甲爪:「別打它的主意。張掌柜留的是樣,沒答應借你試新心。」

  「明早問他。肯借,咱們再談怎麼試。」

  梁師傅沒再說話。我把冊子合上,遞還給他。

  「先看著。」他沒接,「別折頁。他找不到那一頁,要翻半天。」話說完,他的手停在燈旁。

  我將冊子平放在被面上,沒應那句「他」。過了一會兒,梁師傅把燈罩扣好,又取來一截細麻繩,夾在剛才那頁。

  「今夜先養傷。你說的這些,我還得想。」

  「成。」

  「工錢,按活算。你是什麼人,往後再看。」

  我點了點頭。那本冊子攤在腿上,舊筆跡旁還有一塊空白。我沒往上寫,伸手指向桌邊:「梁師傅,給我另拿張紙。」

  「寫什麼?」

  「明早問張掌柜,借一隻沒修的爪。」

  他皺起眉:「壞的爪,你拿來教它?」

  「先讓七號認這隻爪,再看看它能知道手上哪些動靜。就拿今兒的毛病說,機心還在催著手指合攏,報回去的位置卻一直不變。它能不能覺出不對,先停下來?要是不能,咱就查還缺什麼。」我把冊子往枕邊挪了挪,「包急著接息。我先畫給您看。」

  梁師傅拿來紙和炭條。我攤平紙,畫出甲爪、細索和方匣,又添了一隻人的手,把兩邊的指節一一對上。

  「您看,能不能做個套在手上的架子?我這邊動,先讓它知道我動了多少。」

  梁師傅俯下身:「拿你的手教它?」


  「嗯。先跟著學。要是我催得急了,爪上又不對勁,它得能自己收住。」

  他盯了一會兒,拿過炭條,在我畫的手腕上添了個小環。

  「先試一根指頭。張掌柜肯借,我給你做。」

  我把紙往枕邊挪了挪,挨著那個刻著「七」的黑匣。

  「等甲贖回來,咱倆一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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