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記的門只開了一扇。
門後堆著拆下來的甲肋,長短銅管捆成幾束,擱在樑上。櫃檯里的人聽見張掌柜叫他,先把腳邊的料盤往裡踢了踢,才叫我們進。
「老張,今日又想撿什麼?」
「認個舊件。」
曹掌柜四十來歲的模樣,頭髮用一根細銅絲束在腦後。他接過貨簽,瞧見跟著進來的梁師傅,笑意便收了些。
「梁家那副甲上的?」
梁師傅將淺木盒放上櫃檯:「座下拆的。以前問過鋪里換沒換,沒找著換記。想往它來以前找找。」
我在門邊的小凳上坐下,把杖靠住膝旁。走來這段路不長,站著說話,胸肋仍有點發緊。
曹掌柜將接套拿到窗下,沒先揭焦皮,只看口子和箍圈。隨後他朝櫃後翻去,取出一本油黑的帳簿,順著張掌柜那張簽上的日子往前找。
「兩隻,隨拆件出的。」他說。
我剛直起背,他的指頭已經點在下一行。
「空套。裡頭沒配簧。」
張掌柜湊近看了看:「外頭只寫接套,我倒把這茬忘了。」
「你嫌寫得細占地方,捆一包給你,價錢不差就行。出了門,可不能拿一包當一個樣。」
我望著盒裡的舊件。那片止逆銅簧還在,取掉卡屑以後,也確實能合上。
曹掌柜將帳簿朝我們轉過來。帳中兩隻空套記在一處,旁邊另有幾樣雜料,沒有寫從哪副甲拆下。
「這只能認你賣老張的兩隻。」我說,「認不到我們手上這一隻。」
「對。誰後來往裡配過什麼,我這本上沒有。」
他說得乾脆,沒有將木盒推回來,反倒取了張淨紙鋪在窗下,問梁師傅能不能看裡頭。
梁師傅拆開外殼,將止逆片卡過的地方指給他看,又把那包銅屑取出來。
曹掌柜拿細鑷子夾起那一小卷,在亮處轉了轉。
「口子修過,帶進去的?」
「還不能定。」梁師傅說,「內壁沒找著能對上的新缺口。」
「我這兒刮管口,也出這樣的卷屑。掉進去一粒,賣出去一串麻煩。」
他從案邊揀起一截廢管,用小刮刀沿口走了半圈,薄薄的一線銅皮便捲起來。我俯身看過,新刮的長些,也亮些,捲起來的模樣倒相近。
我在圖邊寫下修口兩個字,沒有往後添人名。
曹掌柜將原來那粒屑放回淨紙,另把新刮的撥進料盤,沒混到一處。
「長得像,算不得從這裡來的。你們要找誰修的,最好找動過刀的那一回。」
我點頭。三格空白仍舊空著,可裡頭該放什麼,總算清楚了一點。
梁師傅收好接套,我伸手去拿圖。曹掌柜卻忽然朝我腕上瞧了一眼。
「你以前要的那個扣,還要不要?」
我的手停在紙邊。
「什麼扣?」
「退環的。說原來的得騰手去解,想找個能抬開的。你留了張圖,說回去補尺寸,後來沒再來。」
櫃檯另一頭,梁師傅抬起了眼。
我看著曹掌柜,沒有接上話。袖口底下正是如今戴環的位置,皮肉已經認得銅片貼上來的涼意,可他所說的那一趟,我半點也不記得。
「圖還在?」我問。
曹掌柜朝櫃底努了努嘴:「東西沒取,紙也沒扔。你這會兒能自己走來,我還當先前那隻已經配好了。」
他蹲下,拖出一隻扁木匣。裡頭幾隻紙夾擠在一起,木片上寫著主家的姓。他將梁字那一夾抽出來,從兩片木板中間掀出一張摺紙。
紙不大,一邊沾過油,舊摺痕橫著過了半張。
曹掌柜將紙攤開,壓在柜上。
上頭畫著扶手、腕套和一隻伸出去的甲手,鐵掌下面,還靠著半個歪斜的小人。腕套邊多了一道向外挑的彎鉤,彎鉤底下畫著斷口;另一條線繞過去,仍接向甲臂。
我認得那種畫法。
線並不直,收筆總要多甩一截。圖旁的手字塗過,添在上頭的新字,擠得幾乎貼住了鉤尖。
人退,手還扶著。
我將紙轉正,指頭停在那一行字旁,沒壓上去。
梁師傅走過來,彎腰看了好一會兒。
「你問過我。」
曹掌柜朝他看去。梁師傅用指節輕輕點了下那隻甲手:「扶地上的假人。人手從環里退出來,甲手還得托著,不能一斷息就把懷裡那個也扔了。」
我想起薄冊里腰、肩、胳膊旁那幾道反覆改過的線。
原先那個少年拿破衣裳塞過假人,胳膊扯掉,再縫。他教七號去托,去扶,也發現了自己這雙手有時候必須先退開。
「您當時怎麼說的?」
「我說甲路、人路本來就得分清。人退出去以後,甲要留在哪兒,也得另教,不能只叫它停。」
梁師傅低頭看著彎鉤,聲音慢了些。
「後來又叫你先把扶人的那一段教順。你沒再拿這個來問。我以為,擱下了。」
那幾聲你落在耳朵里,我沒有應作自己記得的事,只低頭看紙。梁師傅的指頭也一直留在圖旁,沒有轉過來等我回想。
曹掌柜將一隻小扣件放到紙角。
「他問我能不能改,我說得拿原環量。只憑這幾條線,扣能開,開了以後息怎麼退,紙上還缺著。料我挑了一隻,沒敢照著就銼。」
我抬起眼:「那回還說過別的沒?比如回來那路息,有什麼不對?」
「沒說這個。」曹掌柜搖頭,「說套在環里的手不方便退,另一隻又得照應假人的頭,忙來忙去,總要先把甲停了。他想讓鐵手托著,自己騰出手去。」
「接套也帶來過?」
「沒有,就這張紙。」
我把圖邊折起的小角慢慢展平。銅屑卡住的那一處,他沒有在紙上指給我;該怎麼先退出來,卻已經想過,也自己跑來問過。
扣件半邊是舊銅,半邊夾著黑鐵片,按住一端,另一端便翹起來。它沒有接管,也沒碰到我的腕子,只在櫃檯上響了一聲。
我伸手,將扣件往圖外挪開。
那行字露全了。
「這張紙,我帶回去。」
「本來就是你的。」
我沒有糾正他。梁師傅也沒說話,只拿來一張淨紙,讓我將舊圖夾在裡面。
「扣呢?」曹掌柜問。
「先留著。得把沒畫全的地方找著,再看怎麼配。」
曹掌柜將扣收回木匣,圖夾上的木片留在櫃邊,沒有催我們付錢。這件沒做成,原先也沒收定錢。
張掌柜在旁邊等了半晌,等我把紙夾好,才將自己的舊簽收回袖裡。
「那兩隻空套,往後你給我拆著記。配了什麼也另寫,別捆一包只落個總名。」
「料錢不漲,字倒添不少。」
「免得回頭一包麻煩又來找你。」
曹掌柜哼了一聲,倒真拿筆在帳邊添了幾字,又轉頭問梁師傅,舊接套這回留不留這裡對樣。
梁師傅將盒蓋合上:「先帶回去。要對,哪日我拿來,咱當面看。」
曹掌柜沒有留。原來那粒銅屑重新包好,跟接套一道收進盒裡,新刮的那條仍在他的料盤中。
出門時,我先將夾圖的紙塞進衣襟,手扶門框站了一會兒,才跟上樑師傅。
回鋪以後,梁師傅把午後停好的半日匣卸下來,交給張掌柜帶回庫里,天還沒黑。許寧已將藥筐帶走,篩耳和吊繩仍齊齊放在淨布邊,七號坐在原來的木托上。
我從屋裡拿出卷角薄冊,翻到扶假人的那幾頁,又將新帶回的紙鋪在旁邊。
兩張圖裡的甲手,托的都是同一邊肩膀。
梁師傅坐下來,沒急著替我解釋。我先將薄冊朝他轉過去,指住假人頸邊那道被划去的小圈。
「這處改過。您還記得,他當時怎麼教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