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紙上那個數,先問了一句:「十兩,兩個人?」
「兩個人,一個月。別的俺沒敢替你們應。」劉順將紙往我面前推,「人還在庫里。」
我看看梁師傅。他已將薄冊合上,卻沒急著收進懷裡,拇指還壓著卷角。
十兩,就是張掌柜買灰甲連那顆學習心付的全價。我們教幾回接料、改幾處人架,竟有人肯出這麼多。
我拄著杖站起來,將新圖留下,只帶原來的薄冊。
「去聽聽。」
到了張家後庫,東側吊架下正過車。劉順過去幫著推輪,我和梁師傅從牆根繞進棚里。灰甲仍站在原處,掌上的承料耳已經卸了,兩隻鐵手空著。
張掌柜身邊坐著一個瘦高男人,衣擺沾著路上的土,正低頭翻看那隻卸下的托耳。他用拇指抵住底邊,另兩指托著木料伸出去的位置,比了比,並沒拿它往灰甲上亂裝。
「季掌柜,府城做器物生意的。」張掌柜替我們引見。
季掌柜放下托耳,起身讓座,目光在我的拐杖上停了停。
「方才聽張兄說,你們能往舊學習心裡添活,還肯教用甲的人。我那邊正缺這個。」
他從隨身的布套中抽出一張料棧圖。三處卸貨台高矮不同,台邊各畫著一副甲,旁邊還有車轍和人走的窄道。
「三副學習甲,替人接貨。不是光把東西攥住,要換個台子、換個當班的,還能接著用。甲、料、地方我出。你們帶著教,一個月十兩。」
「教不成呢?」梁師傅問。
「認真做滿一個月,錢照給。我請你們去試新活,不是等你們包成了,才捨得掏錢。」
他將一個小布包放在桌上,解開結,兩塊碎銀露了出來。
「五兩先付,五兩滿月再付。住處也有。」
我沒伸手。可那兩塊銀子擺在眼前,和劉順嘴裡一個數,終究不一樣。梁鋪那隻借滿十日就得送還的息匣、七號左邊短了一截的手臂,都往我腦子裡擠。
「張掌柜這裡還欠兩回半日,十日裡還得驗末了那一趟。」我說。
「先做完。」季掌柜答得很快,「我不是來叫你們砸舊約的。你們說個能走的日子,我安排車。」
梁師傅朝我看了一眼。這一條,人家也讓了。
我將料棧圖轉過來。靠里那處窄台,有一根長料伸過車邊,尾端又交到另一副甲手上。
「這得重教,不能拿七號會的,往三顆心裡一倒就算完。人架也得各自配。」
「所以我請兩位,不是來買一卷畫得好看的紙。」
他說得實在,我心裡那點戒備反倒鬆了一些。
「還有什麼條件?」
季掌柜把圖鋪平,指著三副甲之間那一道線。
「這一路接料的教法,往後只給我家用。」
我的手停在圖角。
「一個月里?」
「往後。」他說,「我花錢把路試出來,你們轉頭教給別人,旁人照著做,我這十兩花在何處?」
棚外車輪碾過石縫,顛得車上的空木箱連響幾聲。劉順在外頭喊著慢些,方才還挨著桌子的腳,已經挪到車後去抵輪了。
我低頭,重新看了一遍那三副甲。
「張掌柜這一副呢?」
「舊約不算。你自家那副,自己用也不攔。但新寫的圖、摸出來的教法歸我,不能拿去另接同樣的活,也不能教別人再教。」
我總算明白,十兩為何比尋常工錢高。
他肯供甲供料,讓我們試一個月,也要買下往後別人來問時,我們得說的那一聲不教。
我將圖推回一點。
「只做一個月的工,圖給你,往後我們照樣能教旁人的甲。這個價,你肯不肯談?」
「可以談工錢,可不是十兩。」季掌柜將手按在銀包旁,「普通熟手,我不難找。兩位眼下還沒有教成三副換人換台的甲,我出這個數,買的就是先試、先留在我家的機會。」
我沒法說他不講理。
我們自己還得借匣、借地,他肯把這些都擺出來,擔一個月試不成的虧。換了我做買賣,也不會平白替別人養熟一條來搶自家活的路。
可我一時分不清,往後再教七號接另一根木、換另一種撐架,到哪一步便算用了他的教法。昨夜薄盞和短木攪在一隻鐵手上,我們費了多少工夫,才讓兩邊都留下來。
紙上卻只須畫一道線。
我問:「換個高矮也算,換個人也算。那再添一隻托架,還算不算?」
「同一路接料,自然算。另做一門不相干的,可以另說。」
我將薄冊翻開。卷角底下,原來那些歪歪扭扭的小手勢還在。冊子是我帶來的,季掌柜沒伸手要,我也沒讓他看。
「梁師傅,您怎麼想?」
梁師傅沒有立刻替我頂回去。他看看銀子,又將料棧圖拉近,問了兩處尺寸,才把手收回來。
「十兩不少。出了這道門,眼下未必再有人肯出。」
「嗯。」
「真去了,這三副甲也有得學。人家出料,不是壞事。」
我點頭。便是少拿一些工錢,光能摸到不同的學習心,也夠我心動。
他將我的薄冊推回我手邊。
「可你以後還想教什麼,先想清楚。我這把年紀,少接幾家的活能過。你不能光替我算。」
我摸著書脊,指腹擦過一處磨起的紙毛。
若只算這個月缺的錢和料,這錢該拿。可我還想讓七號走得更遠,換手、換腳,坐進去,和它一起把眼前做不了的事做成。它學會的每一點,都離不開旁人教過、試過、用過的那一點。
這一路剛有個開頭,我不想往後每添一步,先去辨自己有沒有越過賣出去的界。
「季掌柜,十兩這份,我接不了。」
話說出來,我心裡並沒有立刻輕快。眼睛還是不爭氣地往銀包上落了一下。
季掌柜看見了,卻沒笑我。他將圖折回去,問:「你可想好了?我午後便走,回去還得另找人,不能一直空著三副甲等。」
「想好了。單請我們教甲,往後還能談。連以後不許教誰一道買,我不賣。」
他點點頭,將碎銀攏進布包,系住了結。
那五兩從桌面上消失時,我還是覺得胸口空了一小塊。若這時再回頭添一句,其實也不過幾句話的工夫。
梁師傅拄桌站起來,等我把薄冊收好,沒有替我說那幾句。
季掌柜去前鋪看貨。張掌柜送他到門邊,回來時拿起那隻托耳,掂了掂。
「你倆倒會給自己找難處。十兩沒了,匣子到日子,我可照樣收。」
「知道。」我說,「您那兩回工也照做。」
「包應得太滿。灰甲真能從台上接到車邊,我才認你後頭三錢。」
我笑了一下:「這句您說過,忘不了。」
他把托耳交還進來的劉順,隨即從帳冊底下抽出一張新貼,遞到我跟前。
北渠試器。三日後。
下面畫著一處閘口,舊閘木要換,料得從岸邊送過去。水道不能全停,人也不能一直站在下面替甲扶著。
我將紙捏近了些。
「縣上來人看,幾家有甲的都能報名。」張掌柜道,「你們教的本事若真能在閘口上頂用,我往後賣學習甲,也有個實在的活給人看。不過想試,先找個在渠邊有產業的,肯同你擔這趟活。把人家的閘口碰壞了,不能光留下個秦岳的名字。」
梁師傅看過閘口圖,手指停在水邊那道斜坡上。
我也看見了。七號只在平地上學過進退,眼下還不會走這樣的地方。
「名先別寫。」我將貼紙折好,「先去看閘口。七號眼下走不了坡,就看看岸上有沒有它能站的地方。幾家甲一塊試,咱們也去比一回。」
梁師傅看著我:「拿什麼比,到了渠邊再說。」
「成。」
我把貼紙收進懷裡,抬頭望向北邊。
「這趟要能掙著錢,先攢著買只息匣。」我說,「七號也該有隻自家的,到日子不用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