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成安將刨子往樑上一磕,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紋。
「外頭這層不能留。你要它替甲托料,還是托著半層爛皮?」
我坐在水坊門邊,伸手摸過新刨出的那一小塊。木頭硬,指甲掐不進去,邊上濕軟的舊皮卻一摳便掉。
梁師傅將圖攤到干處,沿著木紋比了比。
「兩道枕,夠。底腳另開,不能順著這條裂。」
「料六十文。門前擺架,加側棚留一夜甲,二十。刨鋸你自己使,明兒的車照樣得從門前過。」
梁師傅看向我。我把錢袋放到案上。
「就這些。底腳做寬些,不能等木頭壓上來,再叫人拿腳抵。」
羅成安取秤找錢,將六十記在料上,另二十記作場地和夜棚。我看著三錢銀角換回來的銅錢,沒有一股腦兒推給梁師傅。
「餘下先收著,息料還得算。買息匣那一份,也得攢。」
他瞅我一眼:「沒叫你拿三錢,把這條渠都墊起來。」
我笑了,收好錢袋,替他將圖角壓住。
那日下午,水坊里添了一陣刨木聲。羅成安仍做自己的活,只在梁師傅要往底腳開槽時過來看了一眼。我替兩人遞尺、記尺寸,站久了便坐回凳上,沒有去抬那兩根梁。
到了傍晚,兩道木枕已經能擺在地上。一高一低,木料從後枕轉過門柱,前頭便有地方落。梁師傅用一根直條搭過兩頭,叫我從七號將站的位置看。
我朝水邊移了半步,又退回來。
「前頭低些,看得見。再高,坐進去就只剩一截木頭擋著。」
他將前枕再修下一點,沒照圖上原來的高度硬留。
回鋪前,我們去張家說過借匣隨甲到北渠的事,仍沿用那塊十日木籤,耗息另記。我又約好運甲的架車,先付過車錢,沒有叫劉順丟下庫里的活替我跑。
第二日一早,七號連著木托上了車。借來的息匣另裹好,示範架和教盤放在旁邊。我坐車頭,杖橫在腿上,沿路的顛簸還是得拿胳膊護著胸口。
到了水坊,梁師傅穿架帶甲下車,將它領到門柱後那塊干實地上。前頭的車轍已剷平,枕腳也避開了水邊鬆軟的土。
七號收右腳,左腳跟上,兩隻甲腳落到量好的地方。
羅成安站在側棚門邊,一直看著。等甲停穩,他才走過來,朝膝口下方瞧了一眼。
「架子在你鋪里?」他問。
「還在。」梁師傅說,「這回,把腳也帶來了。」
羅成安伸手敲了敲甲腿,聲音不響。
「比你從前綁那一堆索,走得像樣了。」
梁師傅沒爭,只將教架的腰帶往上提好。我坐在一旁,忽然很想叫七號再走兩步給他看,可門外已經響起甲腳踩石的聲音。
馮師傅來了。
青灰甲肩上橫著那根試路的舊木,掌根的厚皮換過一處,邊上還留著新繩頭。他沒進水坊門,先將木頭放到後枕上,叫梁師傅看過支撐,才鬆手。
「先給你三趟。」他從座里朝我道,「後頭兩家也要來,我下邊那一段還得練。」
「夠先認這隻手。」我說。
第一趟,我在甲外戴示範架,左手握著圓頭操柄,梁師傅守教盤。七號右掌托木尾,左邊的軟托板只擋著木頭往外滾,前端仍落在低枕上。
馮師傅從坡下接住木頭,抬手,往後退了一步。
木頭斜了。
我照平地送架的樣子往前送腕,木尾卻抵住七號的指根。青灰甲的掌已往下走,七號還平平兜著,長木繃在兩副甲之間,既下不去,也退不回來。
「先留著。」馮師傅喊。
我收住動作,沒急著叫七號松指。兩隻鐵掌都還托著木頭,誰也沒硬往自己那邊拽。
梁師傅看過針,問我:「又要等分量退?」
我搖頭,盯住木尾。
分量還壓著,可不是因為對面沒接。他那頭已經低下去,我們還讓木料平著躺,幾根指頭反倒成了擋。
「先跟他轉。手掌得順著木頭斜過去。」
我收回一點腕,試著將掌面轉斜。梁師傅留著教盤糾正的那一路,替七號帶慢了這一小截,沒讓甲腕頂到頭。
木尾終於離開指根,順著掌面挪過去少許。
青灰甲又退了半步,兩邊不再較勁,木頭落到低枕時,響聲很輕。
馮師傅朝我抬了抬空手。
「方才你若只管松,我就得往上搶這一截。」
我看見那隻鐵掌託過的地方,皮面壓出一道斜痕。坐在岸上,光看他抬手,真像已經把木頭全拿去了。
第二趟,我們先定了手勢。他抬起空著的手,才往下接;我將木尾順過來,停住,再給他能退的意思。
梁師傅將甲腕轉斜、隨木送出的那一截多帶了幾回。前頭托住、等接重的舊段沒拆,腳也仍留在原處。木頭借著兩道枕,一次只讓一頭離開,不叫兩副甲全憑胳膊在半空撐著。
到第三趟,我才沿側板坐進七號。
梁師傅將示範輸入退開,先等我將兩擋柄、左操柄和腳下進退片都摸過,再接右掌的人路。
我引入那一縷息,掌心慢慢有了壓意。
青灰甲就在坡下。馮師傅抬起手,我沒有立刻放,先低頭看過甲指壓著木尾的地方。
「這頭,我留著。」我朝他喊。
他點頭,甲掌抬上來,接住前端。
我順著木頭轉腕,七號的掌面也一點點斜過去。那股壓意從掌中挪開些,卻沒有全散,我便仍托著,讓他先往下走。
我記著從前迎棍時,手腕被扯紅的那一回,沒有將自己的指節攥死。肩肘放鬆,給甲腕留出轉向的餘地,木頭便順著掌面往外走。
長木從門柱外擦過去,留著半掌的空處。
近枕,遠枕,兩頭先後接實。我張指,七號的鐵指沿木邊退開,甲腕收回,沒有將已經放穩的料再鉤起來。
坡下那副甲也空出手來。
馮師傅坐在裡面,朝我伸出兩根指頭,比了比門柱旁那道餘地。
「這點空,留住。明兒換木頭,別光顧著看我的手。」
我抬起空著的左手,朝他應了一下。右手仍留在腕托里,心口卻快得有些不聽話。
不是在鋪里,把木頭交給一張不會動的架子。
剛才那隻鐵手,真跟另一副甲接上了一回。
馮師傅還要去試坡,帶甲走了。我們將木料放回枕上,梁師傅用墊高的撐頭替著下邊的高低,又換過兩次木尾的位置。我在座里照剛才教的範圍來,手不必每回等他指,便能順著木頭讓出那一點轉向。
歇過一陣,我又試著將木料從低處接回。梁師傅先帶清回程,甲腕轉正,木頭重新托平,才送到後枕。出和回都留了樣,沒把順手送成的一趟,當作已經會了整道渠。
收工時,我將木頭放實、收好臂,合住人路收息,解扣退手。等我扶著側板下甲,梁師傅才接回外架,帶七號退到側棚木托,坐穩停息。息匣和教盤一併收進去,今日用了多少料,也記在借匣的紙上。
羅成安把門前的細木屑掃淨,將車路讓出來。兩道枕還在原處,另兩家的甲陸續到了。
其中一副黑漆甲兩臂一樣長,沒等人抬料,便從岸邊穩穩托起一根長木,往胸前收了少許。坐甲的人側頭看過門柱,隨後才邁腳,木尾貼著柱外轉了過去。
我站在側棚口看完,沒有再往前擠。
梁師傅替七號蓋好肩口,將明日要用的圖留在木托邊。
「還看?」
「看。」我說,「明兒比的,就有這副甲。」
我揉了揉右腕。托木那點牽扯已經退淨,順著木尾轉過去的分寸,卻還留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