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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給你瞧瞧

2026-10-27 19:15:35 作者: 爐峰客

  那道毛口收平時,灶邊的餅已經熱透了。

  我把銅料放到梁師傅面前。他拿指腹慢慢抹過,點了點頭,沒再叫我補一銼。我將案上的新屑攏進料盤,洗淨手,才去端飯。

  那晚七號沒再接息。我睡前從門裡看了一眼,新買的匣就在棚側,倒比往常少惦記了一件事。

  第二日早晨,劉順來了。

  他胳膊底下夾著一疊紙,袖口還卷著,進門先問我北渠是不是做完了。

  「做完了。一兩也拿了。」

  「掌柜說你把匣都買走了,俺還當你要歇幾天。」

  「買了,才好接著使。你那邊呢?」

  劉順把紙抽出來。前頭是我們留給庫里的接料圖,後頭添了兩筆,畫的是木尾過了柱,人換到哪一邊站。

  「這兩日長料歸俺看。旁人從架上接過去,俺就收手,真不用抱著木頭跟一路了。」

  他說著,拿自己的手比給我看,隨後又笑:「就是掌柜見俺空著,立刻叫俺去記裝車的數。也沒多站一會兒。」

  我笑出了聲。梁師傅從裡屋過來,看過他添的兩筆,讓他把紙壓平,別卷著去挨庫里的濕繩。

  劉順沒有留下試七號。他同我約了句,哪日得空,再來認新教架,便夾好紙往外走,說早上還有一車料等著裝。

  他剛走到門口,又停住腳。

  「對了,許姑娘回來了。俺來時見她下車,往趙先生那邊去了。」

  我手裡的銅規停了一下。

  「今早?」

  「剛到。她還問梁鋪朝哪邊走順,俺說穿西邊那條巷,少挨貨車。」

  他走後,我把銅規合起,又將手背上的水擦乾。梁師傅瞧了我一眼,沒說話,只將門檻邊那隻料筐往裡收了收。

  許寧來時,簍子裡仍夾著那兩片薄板。

  衣擺沾了一點路灰,發邊的木簪插得比出門時低些。她站在門邊,將背帶往肩上攏,先看了看棚下的七號,又望向我。

  「手呢?」

  我下意識抬起右手,才反應過來,朝甲座一指。

  「扣在那兒。配好了。」

  她笑了:「我問的是你的手。字條都寫過了,見了面,還是先往袖裡收。」

  

  我低頭,自己也笑,將右手攤開給她看。

  掌根有幾道淺紅印,指節能伸直,腕子轉到末尾時仍有一點緊。我沒往大了轉,只照平時拿東西的樣子動了一下。

  許寧看過,沒有伸手替我掰,先將簍子放到乾淨處,從薄板中間取出一個紙包。

  「段師傅給你的,叫我別夾進藥里。前日我去問過,他才收筆。」

  我接住,外頭果然寫著梁鋪,裡面露出自己送去那幾張圖的折邊。

  「辛苦你跑這一趟。」

  「我本來就在城裡。倒是那鋪門口換了貨車,我找了兩回。」她把薄板收好,「你看吧,給趙先生捎的藥價,我已經送到了。」

  我將紙包放到案上,沒有立刻拆,拉過一張凳子給她。

  「你的藥呢?字條上說交清了,後來怎樣?」

  她坐下,從簍側另取出一張貨簽,邊角被細繩勒出兩道淺印。

  「尾錢也結了。這回又訂十斤,二十日內交,照上一批的樣。」

  「又十斤?」

  「嗯。上批的二錢已經抵了貨款,這一批又付二錢。」

  她從貼身錢袋裡拿出一個另包的小紙包,放在新簽旁。

  「這一份得留著備料。不能看尾錢進了手,就以為都能拿去花。」

  她抬頭時,眼裡帶著笑。我記得最初那張簽上,她一筆一筆把定銀兩個字寫清,眼下新簽已經折好,她還要用指頭將角壓平。

  「另一家呢?」我問。

  「沒應整批。那家整葉給的價好,挑得也細。我把樣留下了,回來還得算曬工,眼下兩家一齊接,湊得出十斤,也未必能湊出兩份一樣的成色。」

  她從簍里取出兩隻小紙包,往空凳面上一放。

  一包是完整的干葉,一包碎些,葉邊卻乾淨,沒有攙進發黑的梗。


  「碎的也收?」

  「收,另一個價。可不是隨便掃一把碎末都要。」她拈起一片給我看,「篩的時候磨碎的,和曬好後自己斷的,人家也會分。我在那邊看過幾回,才知道該留哪一包給誰瞧。」

  我想起那日篩邊掉下的葉角,便沒伸手亂碰。

  「下回還要讓七號替你篩?」

  「這一批,我先按手上能做完的接。它若得空,借一陣也好。若要出門,我還得有自己的做法,總不能客人等著藥,我說甲沒回家。」

  我笑著點頭。她也笑,將兩包樣重新收緊,沒有因為甲就在棚下,便把新簽推過來,叫我替她應下往後的量。

  梁師傅端了碗水過來,朝貨簽看了一眼。

  「這趟往後還能走。」

  「能走。」許寧接過水,「這一回,路費和住錢我自己記清了。還得把下一批交穩。」

  梁師傅沒留著問她賺了多少,轉身去找昨日配鋤柄的木料。我看許寧喝過幾口,才往七號那邊挪。

  「扣也給你瞧瞧。」

  「這回不藏了?」

  「今兒專門給你看哩。」

  梁師傅見我過來,替我掀開胸前蓋。我扶著側板坐上去,沒有開匣,也沒引息,只將右腕放進已經打開的腕口。細指環留在旁邊,我沒往裡套。

  許寧站在甲側,能看見腕托的地方,仰頭望著。

  「從這兒抬。」我用左手點過小銅耳,抬開扣口,再將右手平平退出來,「手不必先擰半圈。裡面退息的柄另在這邊,真開甲的時候,要先動那個。」

  她看了看座邊的兩擋,又看我攤開的右手。

  「那你在裡頭,也夠得著。」

  「夠得著。試過了。」

  我把扣重新開著,收好細環,才扶側板下來。梁師傅替我合回前蓋。她替我將拐往近處挪了挪,沒有伸手催我快些。

  腳落地,我緩過那一下酸,正想告訴她昨日北渠的事,她卻朝棚側的匣努了努嘴。

  「這隻,就是買的?」

  我點頭,忍不住又添一句:「到日子不用還。」

  許寧走過去,蹲在匣旁,看見原來掛木籤的提環已經空了,便伸指輕輕碰了一下。




  她說得平常。我站在旁邊,卻比方才說出那一兩工錢時,還想再給她講兩句。

  「真木頭比試的難送,有隻鐵耳翹著,差一點過不了柱。後來我讓七號往後退了一步,才騰出手上的那一圈。」

  她仰起臉聽著,沒打斷。我講到舊木落枕、新木入槽,又講到東口照輪次開水,自己才覺出說得有些快。

  「慢點。」她笑著說,「你也不用連吃飯的工夫一塊趕完。」

  我停下來,才發現她還捧著那碗水,水面已經平了。

  她將碗放回台邊,起身把簍子背好。

  「我先回去收屋裡的匣。下一批得找人一道揀,下午還要去問新葉,不能坐這兒聽你把兩根木頭再搬一回。」

  「才講了一根半。」

  「那半根下回留著。」

  她走到門前,又朝我手裡的紙包指了指。

  「段師傅那份,趕緊看。若還有圖要捎,下回早些給我,包又等我捆好藥匣,才從門縫裡塞。」

  我應下,送到門邊。她避開街口那輛貨車,背帶往肩上提了一下,便轉進巷子,沒回頭叫我跟。

  我站了一會兒,才將紙包拆開。

  舊圖夾在裡頭,外頭另添一張紙。段師傅先寫的是,腳下換人,得連穿架的人怎麼送力一同看,光有兩道腳印,看不明白先後。

  往下幾行,落得更重些。

  若再來,連甲帶現用教架一併帶上。舊砂別動,到鋪里接著真東西再說。

  我將這張紙讀完,走回案邊,壓在自己的步圖旁。

  棚下七號仍坐在原來的木托上。我看過兩隻甲腳,又翻出從平陵帶回的那張腿圖,短臂的位置還是後來添上去的。

  我將腿圖同段師傅的來信放到一處,沒有重新塞回那疊收好的舊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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