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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這回,咱自己去

2026-10-27 19:15:46 作者: 爐峰客

  羅成安聽完要還架子,先問的卻是圖。

  「你們後來教腳,那道長槽怎麼收的?」

  午後水坊里還響著輪聲。我坐在門邊,聽見這話,便將帶來的紙往前翻了一張。

  「沒再收。那截拆了。」

  羅成安抬頭看我。

  我指過舊線,又將後頭添的三回落腳記號攤開:「先前等腳走完,腰才往前送,等遲了。後來改成看腳下接住多少分量,再帶腰過去。您那根舊軸,我們只拿來比,原銅片沒磨。」

  他將紙拉近,看了好一陣,朝梁師傅道:「這幾張給我留個樣。」

  「給你抄。」梁師傅說,「原的他還得帶走。」

  羅成安把案邊的碎木往旁邊撥,騰出空處,自己找紙。我陪他將改過的地方說清,末了在那道長槽旁添了一個叉,沒讓他只抄後頭順當的那一回。

  他抄到落腳處,又停筆問,木片換薄以後,腰是不是也跟得早。

  我點頭,將先後畫給他看。他拿自己的教架舊圖比了一遍,沒照著我們的尺寸往上填,只在旁邊記下要看腳底接重。

  「這幾筆是你添的?」

  「我和師父一塊試的。錯的那根槽,倒全是我的主意。」

  羅成安笑了一聲,將那頁也壓進圖底。梁師傅在旁邊喝水,沒有替我遮那一個叉。

  「架子送回來吧。」他說,「放在坊里,往後教人也用得上。你們如今那副順手,帶那副去。」

  梁師傅應下,約了明日送還。我將圖收起時,羅成安又問,這趟誰帶我們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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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去。找段師傅看步路,還想再去甲場。」

  「那就多帶幾張空紙。」他抬起裹著布的手,朝我袖裡點了點,「包見人家走得好,只顧瞪眼,回來又全靠嘴說。」

  我笑著應了,連方才那張畫壞的也一塊收好。

  回程經過張掌柜的庫場,我們又坐了一會兒。

  我腿走得發酸,劉順給凳子挪了地方,便回去看裝料,沒留下聽我們談車。張掌柜聽說要帶甲,先問梁師傅帶不帶那副現用架,又讓夥計去量車尾。

  後日清早,有輛零料車去平陵。

  七號連木托占後頭一段,架子束好,平碼在旁邊。人坐前車板,不能鑽進甲座挨一路顛。去程車腳一錢,算甲、架和我們兩個人,飯宿另出。

  「仍走兩日,午歇的地方照舊。」張掌柜說,「到了城裡,先在貨棧卸。你們找哪家鋪,再另叫短車,別叫這輛重車跟著鑽北市。」

  我聽完,將一錢數給他,梁師傅把去處記下。

  張掌柜拿過錢,卻沒立刻收,抬眼朝我笑了一下。

  「這回沒人請你去驗箱了。」

  「嗯。這回咱自己去。」

  他點點頭,將錢收好,叫夥計記下後日來梁鋪裝甲。臨走又朝棚里揚聲,讓劉順明日推庫里的小車,先替我們送回舊架,鎮裡這一趟也算在一錢里。

  劉順應了一聲。我朝他擺手,他手裡還扶著料,便只抬了抬下巴。

  回到鋪里,梁師傅繼續配鋤柄。我將路上要用的錢另包出來,又把自家的匣、息料和教盤歸到一處,沒有再去庫里開借單。

  那根新鋤柄在第二日晌午交了。

  來取的漢子將鋤口壓在地上,雙手試過,又問過兩日能不能送把鐮刀來。梁師傅說要出門,歸期還得看城裡的事,急用便先尋別家。

  那漢子沒有多等,付過這回的工錢,提鋤走了。我把那筆記進鋪帳,沒往自己的車腳錢里湊。

  羅成安的舊架也送回了水坊。那對原銅片跟去時一樣,車上另墊了一層布,劉順回來,只說老羅當面接了,便又趕回庫場。

  午後,我去同許寧說出門的事。

  她坐在門邊揀葉,腳旁攤著兩隻淺筐,一隻盛整的,一隻放乾淨碎葉。見我拄拐過來,她將旁邊的矮凳讓出,手裡那把葉子卻先揀完,才抬頭問幾時走。

  「明早。」

  「七號也去?」

  「去。教架也帶。」

  她點了點頭,將一根發黑的細梗挑到廢筐里。


  我原以為自己還有不少話,坐下以後,竟先盯著她手裡的葉子看。那兩隻筐里的成色,已經能看出分別。屋裡還有一個空筐,底下鋪了乾淨布。

  「這批忙得過來不?」

  「找著人一道揀了,明日來。曬的地方也問過。」她朝空筐指了指,「先分好,再看一天能做多少。你們回來若得空,再借甲,眼下這份不等它。」

  我嗯了一聲,膝上的手慢慢鬆開。

  她瞧過來:「你咋像還想再問一遍?」

  「怕你嫌我把幫手拐跑了。」

  「你不是還沒學會跑?」

  我讓她一句話堵住,她低下頭,自己先笑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將揀淨的葉子放好,伸手拿過我靠在凳邊的拐,將底下粘的半片葉摘掉。

  「去甲場,也帶著它。你一坐進去,就愛把拐忘在外頭。」

  「這回記著。」

  「回來,再講那半根木頭。」

  我看著她,忍不住笑:「還沒講完,你倒先欠上了。」

  「是你欠著。」

  她將拐遞迴來,手指在杆上停了一下,等我握穩才鬆開。

  「到了那邊,若有歸車,帶個信。」她說,「住哪家也寫上。」

  我應得很快,過了一會兒,又道:「成。落腳就寫。」

  她低頭撥開筐面的一片葉,嘴邊那點笑還沒收。我把這句話記住,沒再拿別的話岔開。

  我起身時,她沒有跟著送到街口,只站在門邊看了看。身後那隻盛整葉的筐滿了,她轉身換了空筐,又坐回去。

  我走過巷口,回頭還能瞧見她低著頭,袖口攏在腕上。她抬眼時,我便舉了舉拐,才轉過彎。

  那晚,鋪里的燈留得比平日久些。

  梁師傅清過爐底,我將現用教架包好,照原先收好的索一段段平碼,沒有挪動配接的長短。長竿不好塞進包里,便另綁在架側,舊布捲住,扎了一道細繩。

  原身的薄冊單獨裹布,放在包裹裡頭。我自己的新圖壓在外層,段師傅的回信夾在最上面,到了地方,伸手便能拿出來。

  收銅規時,梁師傅忽然朝我伸手。

  「借來。」

  我遞過去,他量過架子外頭的包紮,又將規合起,還到我掌里。

  「別壓在車底。取用費事。」

  我將銅規挪進貼身的布袋,往上一提,袋口恰好能扎住。

  外頭車聲漸少。他把燈移到床邊,我又往棚下看了一眼。七號仍坐在木托上,匣子已經停好,右掌垂在膝前。

  我睡下以後,還想著那兩片踏板。進,退,換向,再把手送出去,腦子裡走了好幾回。最後是梁師傅隔著門叫我閉眼,說車上顛一路,可不替人補覺。

  第二日天剛亮,車就到了。

  夥計架好槽木,用車上的絞索將七號連木托一塊收上去。梁師傅看著腰腿捆牢,兩臂各墊一塊木頭。現用架平碼在旁,匣子另捆,沒有接息管。

  我扶著車幫坐到前板,拐放在腿邊,伸手便夠得著。

  梁師傅最後鎖門,將寫明外出、急活另尋的紙壓牢,才上車坐到我旁邊。

  「都帶齊了?」他問。

  我摸過布袋裡的銅規,又回頭看了一眼。

  七號蓋著舊氈,左短右長的兩條胳膊,在氈下仍凸出不同的棱。我拉緊自己的包袱,把那張寫著換向的圖壓穩。

  「齊咧。」

  車夫抖開韁繩,輪子從門前的石縫裡碾過去。

  一個扛鋤的人從巷邊讓開,正是昨日來取新柄的漢子。他看見梁師傅,舉起鋤頭晃了晃,木柄在晨光里還泛著淺白。

  「好使!」

  梁師傅朝他抬手,車便過去了。那漢子重新走到路上,拐向田邊,我扶著車幫,等車身晃過那一下,才慢慢坐直。

  風從街口迎過來,吹得眼睛有點澀,我抬手擋了一下,望向前頭。

  車輪碾過鎮橋,前頭便是去平陵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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