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成安聽完要還架子,先問的卻是圖。
「你們後來教腳,那道長槽怎麼收的?」
午後水坊里還響著輪聲。我坐在門邊,聽見這話,便將帶來的紙往前翻了一張。
「沒再收。那截拆了。」
羅成安抬頭看我。
我指過舊線,又將後頭添的三回落腳記號攤開:「先前等腳走完,腰才往前送,等遲了。後來改成看腳下接住多少分量,再帶腰過去。您那根舊軸,我們只拿來比,原銅片沒磨。」
他將紙拉近,看了好一陣,朝梁師傅道:「這幾張給我留個樣。」
「給你抄。」梁師傅說,「原的他還得帶走。」
羅成安把案邊的碎木往旁邊撥,騰出空處,自己找紙。我陪他將改過的地方說清,末了在那道長槽旁添了一個叉,沒讓他只抄後頭順當的那一回。
他抄到落腳處,又停筆問,木片換薄以後,腰是不是也跟得早。
我點頭,將先後畫給他看。他拿自己的教架舊圖比了一遍,沒照著我們的尺寸往上填,只在旁邊記下要看腳底接重。
「這幾筆是你添的?」
「我和師父一塊試的。錯的那根槽,倒全是我的主意。」
羅成安笑了一聲,將那頁也壓進圖底。梁師傅在旁邊喝水,沒有替我遮那一個叉。
「架子送回來吧。」他說,「放在坊里,往後教人也用得上。你們如今那副順手,帶那副去。」
梁師傅應下,約了明日送還。我將圖收起時,羅成安又問,這趟誰帶我們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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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去。找段師傅看步路,還想再去甲場。」
「那就多帶幾張空紙。」他抬起裹著布的手,朝我袖裡點了點,「包見人家走得好,只顧瞪眼,回來又全靠嘴說。」
我笑著應了,連方才那張畫壞的也一塊收好。
回程經過張掌柜的庫場,我們又坐了一會兒。
我腿走得發酸,劉順給凳子挪了地方,便回去看裝料,沒留下聽我們談車。張掌柜聽說要帶甲,先問梁師傅帶不帶那副現用架,又讓夥計去量車尾。
後日清早,有輛零料車去平陵。
七號連木托占後頭一段,架子束好,平碼在旁邊。人坐前車板,不能鑽進甲座挨一路顛。去程車腳一錢,算甲、架和我們兩個人,飯宿另出。
「仍走兩日,午歇的地方照舊。」張掌柜說,「到了城裡,先在貨棧卸。你們找哪家鋪,再另叫短車,別叫這輛重車跟著鑽北市。」
我聽完,將一錢數給他,梁師傅把去處記下。
張掌柜拿過錢,卻沒立刻收,抬眼朝我笑了一下。
「這回沒人請你去驗箱了。」
「嗯。這回咱自己去。」
他點點頭,將錢收好,叫夥計記下後日來梁鋪裝甲。臨走又朝棚里揚聲,讓劉順明日推庫里的小車,先替我們送回舊架,鎮裡這一趟也算在一錢里。
劉順應了一聲。我朝他擺手,他手裡還扶著料,便只抬了抬下巴。
回到鋪里,梁師傅繼續配鋤柄。我將路上要用的錢另包出來,又把自家的匣、息料和教盤歸到一處,沒有再去庫里開借單。
那根新鋤柄在第二日晌午交了。
來取的漢子將鋤口壓在地上,雙手試過,又問過兩日能不能送把鐮刀來。梁師傅說要出門,歸期還得看城裡的事,急用便先尋別家。
那漢子沒有多等,付過這回的工錢,提鋤走了。我把那筆記進鋪帳,沒往自己的車腳錢里湊。
羅成安的舊架也送回了水坊。那對原銅片跟去時一樣,車上另墊了一層布,劉順回來,只說老羅當面接了,便又趕回庫場。
午後,我去同許寧說出門的事。
她坐在門邊揀葉,腳旁攤著兩隻淺筐,一隻盛整的,一隻放乾淨碎葉。見我拄拐過來,她將旁邊的矮凳讓出,手裡那把葉子卻先揀完,才抬頭問幾時走。
「明早。」
「七號也去?」
「去。教架也帶。」
她點了點頭,將一根發黑的細梗挑到廢筐里。
我原以為自己還有不少話,坐下以後,竟先盯著她手裡的葉子看。那兩隻筐里的成色,已經能看出分別。屋裡還有一個空筐,底下鋪了乾淨布。
「這批忙得過來不?」
「找著人一道揀了,明日來。曬的地方也問過。」她朝空筐指了指,「先分好,再看一天能做多少。你們回來若得空,再借甲,眼下這份不等它。」
我嗯了一聲,膝上的手慢慢鬆開。
她瞧過來:「你咋像還想再問一遍?」
「怕你嫌我把幫手拐跑了。」
「你不是還沒學會跑?」
我讓她一句話堵住,她低下頭,自己先笑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將揀淨的葉子放好,伸手拿過我靠在凳邊的拐,將底下粘的半片葉摘掉。
「去甲場,也帶著它。你一坐進去,就愛把拐忘在外頭。」
「這回記著。」
「回來,再講那半根木頭。」
我看著她,忍不住笑:「還沒講完,你倒先欠上了。」
「是你欠著。」
她將拐遞迴來,手指在杆上停了一下,等我握穩才鬆開。
「到了那邊,若有歸車,帶個信。」她說,「住哪家也寫上。」
我應得很快,過了一會兒,又道:「成。落腳就寫。」
她低頭撥開筐面的一片葉,嘴邊那點笑還沒收。我把這句話記住,沒再拿別的話岔開。
我起身時,她沒有跟著送到街口,只站在門邊看了看。身後那隻盛整葉的筐滿了,她轉身換了空筐,又坐回去。
我走過巷口,回頭還能瞧見她低著頭,袖口攏在腕上。她抬眼時,我便舉了舉拐,才轉過彎。
那晚,鋪里的燈留得比平日久些。
梁師傅清過爐底,我將現用教架包好,照原先收好的索一段段平碼,沒有挪動配接的長短。長竿不好塞進包里,便另綁在架側,舊布捲住,扎了一道細繩。
原身的薄冊單獨裹布,放在包裹裡頭。我自己的新圖壓在外層,段師傅的回信夾在最上面,到了地方,伸手便能拿出來。
收銅規時,梁師傅忽然朝我伸手。
「借來。」
我遞過去,他量過架子外頭的包紮,又將規合起,還到我掌里。
「別壓在車底。取用費事。」
我將銅規挪進貼身的布袋,往上一提,袋口恰好能扎住。
外頭車聲漸少。他把燈移到床邊,我又往棚下看了一眼。七號仍坐在木托上,匣子已經停好,右掌垂在膝前。
我睡下以後,還想著那兩片踏板。進,退,換向,再把手送出去,腦子裡走了好幾回。最後是梁師傅隔著門叫我閉眼,說車上顛一路,可不替人補覺。
第二日天剛亮,車就到了。
夥計架好槽木,用車上的絞索將七號連木托一塊收上去。梁師傅看著腰腿捆牢,兩臂各墊一塊木頭。現用架平碼在旁,匣子另捆,沒有接息管。
我扶著車幫坐到前板,拐放在腿邊,伸手便夠得著。
梁師傅最後鎖門,將寫明外出、急活另尋的紙壓牢,才上車坐到我旁邊。
「都帶齊了?」他問。
我摸過布袋裡的銅規,又回頭看了一眼。
七號蓋著舊氈,左短右長的兩條胳膊,在氈下仍凸出不同的棱。我拉緊自己的包袱,把那張寫著換向的圖壓穩。
「齊咧。」
車夫抖開韁繩,輪子從門前的石縫裡碾過去。
一個扛鋤的人從巷邊讓開,正是昨日來取新柄的漢子。他看見梁師傅,舉起鋤頭晃了晃,木柄在晨光里還泛著淺白。
「好使!」
梁師傅朝他抬手,車便過去了。那漢子重新走到路上,拐向田邊,我扶著車幫,等車身晃過那一下,才慢慢坐直。
風從街口迎過來,吹得眼睛有點澀,我抬手擋了一下,望向前頭。
車輪碾過鎮橋,前頭便是去平陵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