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也沒在這事上多嘴,對兩人鄭重地感謝。
「多謝二位助我除去謝家圍兵,否則我家這老頭子的墓,可能都守不住了。」
說著,老婆婆的手撫過身後的一塊墓碑,滿是皺褶的臉上神情溫柔,宛如穿越歲月。
雲舒不知道該怎麼搭話,只得道:「既然前輩還當自己是道宮之人,那晚輩能叫前輩師叔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當然可以。」
雲舒拱手:「師叔。」
道宮這輩分著實是很亂的,不過秦明帆聽出來個細節,雲舒年齡好像不大。
加上她之前說道修突破三重天門、就會容顏永駐,狐妖觀初見時,雲舒是有提過她閉關突破下山歷練不過半載。
如果那會突破的是三重天門,那很可能雲舒也才二十多歲。
不是什麼二十甲子的小姑娘。
秦明帆摸摸下巴,初感是覺得不太符合雲舒仙氣飄飄的氣質,但細想又頓覺有理,她有時真純得可愛。
老婆婆佝僂著腰,笑了笑:「你們來找我,是因為和謝家勾結的詭異道修之事,還是道宮問責五十年前的事情呢?」
雲舒深知此番和秦明帆來首先是問正事,先是道:
「近來吸人精血的藍色幽魂再現鷺州,我和秦施主順藤摸瓜調查下去,便發現此事正是五十年前那個詭異道修再次作案。前輩可知那人來歷?」
老婆婆幽幽道:「那人隱藏過往隱藏得極為神秘,經歷很不簡單,但據我這麼多年的調查已有些眉目,他應是道宮曾經驅逐下山的一名弟子。」
秦明帆問:「為何驅逐?」
老婆婆道:「若沒猜錯,那人道號應為玄坤,肆意妄為,殺伐成性。道宮之法,本當追求太上無情之道,不對世間之事妄加干涉,雖是無情,卻也不會降罪於凡人。」
「但玄坤每一次都不在乎做事涉及多少人,甚至以波及凡人為樂,後來還故意將妖災往凡塵牽引,釀成慘案。自此他便被道宮廢去修為,徹底除名。」
秦明帆皺皺眉。這哪是修道宮之道?分明就是個有天賦的殺人魔。
那道宮倒也不像自己想的那麼迂腐,雖不管事,但自己人犯了事兒,該懲罰還是毫不留情的。
雲舒問:「那後來呢?既然修為被廢除,此人為何如今仍有四重實力?」
老婆婆嘆息道:「沒有人知道玄坤下山後到底經歷了什麼,他下一次出現就已經是五十年前,那會的他實力不僅恢復而且暴增,還充滿了吞噬靈氣的詭異邪祟氣息。」
秦明帆擰眉:「而且他還會攻擊神識的手法……如果他之前修為低,應該不會這些才對。既有此經歷,莫非是為復仇?」
老婆婆思忖著搖搖頭,十分凝重地道:
「玄坤此前不過小人物,當初做主將他廢除修為攆下道宮的根本就不是宮主,他記恨也不當記恨小雲舒……而且失敗後,他又盯上了我,顯然不是仇殺。」
雲舒想起什麼:「剛才作戰時,我聽聞謝家的人說要挑起什麼事端,或許和這事有關?」
「有可能。」秦明帆眯起眼想了會,抬頭道,「那我和雲道長打入謝家,在前輩眼中有幾分勝算?」
老婆婆上下打量了他許久:「若你能將五臟修到巔峰,雲師侄也到達三重天門巔峰,那有機會,也是唯一的機會。玄坤陰險狡詐,除非他覺得有把握,不然不會出手。」
「唯有你們自己出乎他的意料斬他,才有那個可能,若是選擇去搬救兵,他一定會遁逃。」
秦明帆感受身上氣血,剩下三處內臟要精通短時間有些困難,但要強行調動短暫爆發沒有問題。
老婆婆猶豫了一下,又補充道:
「還有一件事……你們一定要注意,不能隨意對任何人說。玄坤現在的氣息不像道修……更像融合了別的體系的氣息,而我曾在追殺他時,發現過一大片煉人的丹爐。」
「丹爐?」秦明帆和雲舒幾乎是異口同聲。
老婆婆點點頭:「不管我猜得對不對,總之,低階丹修懸壺濟世是懸壺濟世,但一定要提防高階丹修。」
常青山的事……其實也和丹修脫不了干係。
煉化血麒麟的遠古丹修……
二十年前出現在常青山首次發現血陣的丹帝……
這次的事情也和丹修有關?
秦明帆鄭重答謝:「知道了,多謝提醒。」
老婆婆話說完,便控制不住,猛地咳嗽了幾聲。
雲舒和秦明帆趕緊上前,欲要攙扶。
老婆婆卻擺擺手道:「沒用的,當年為老頭子自斬修為,斬卻了長生路,今日遇人襲擊又強行重連經脈,就算是宮主來了……也回天乏術。」
雲舒捏緊了拳頭:「是晚輩來晚了。」
「沒有,能在走前看到道宮的未來,剛剛好。」老婆婆慈祥地笑笑,轉身撫摸墓碑。
「本來我也要下去陪他,只是提前了……好幾年沒見過老頭子了,我也很想他……」
雲舒沉默不語。
本是天上仙,卻為了凡人叛出道宮,如今凡人老死,她也油盡燈枯。
對於尚在遊歷紅塵以解修行之惑的雲舒,這無疑讓她更迷惘了。
雲舒深吸一口氣,終是問她:
「我輩清修百年,只為求得忘情超脫,可師叔捨棄百年大道,換來區區數十年的凡塵廝守,悔嗎?」
「忘情?只要還是人,又何來真正忘情?」老婆婆回眸,反而笑著反問:
「宮主修太上忘情登臨絕巔,卻仍日日記恨陽君,這,算忘情嗎?」
雲舒怔怔不語。
老婆婆握著她的一隻手:「小雲舒,不入紅塵,焉知紅塵是緣是劫?」
「若修行之人連直面自己內心的勇氣都沒有,修的,又是哪門子的天道?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雲舒的瞳眸微睜,風吹亂了她的髮絲。
頓時她感覺到手心被塞了一枚玉符,這枚玉符能量純粹,和道宮之法同源,卻又有不同的溫和。
「這是我這半生總結的劍道感悟,望你能帶回道宮,也算我回報導宮培育之恩,在這一塊,是我對不起道宮的培養……」
老婆婆鬆開手,身影逐漸虛化,咳嗽著走向墓碑,最後道:
「紅塵歷練,不是觀,是該深入紅塵……只是夜宮主一心大道超脫,片葉不染身。而我駐留於此,無悔,無怨。」
老婆婆雙手倚靠著墓碑,緩緩閉上眼睛。
身影徹底淡化,消失在風中。
雲舒靜靜地看著,良久才低頭看向手中玉符。
很溫暖,卻讓心亂得像是一團亂麻。
一隻大手拍在了她的背上。
秦明帆走上前,另一隻手取下腰間酒壺,在墓前鄭重地敬了半壺。
「是位值得敬重的前輩,不入紅塵,焉知紅塵是福是禍?」
秦明帆看向望過來的雲舒,近在咫尺,花樹之下,微風吹拂起樹枝,落花飄至她的發梢。
「要我說,神明有私,蒼生何安?全是屁話。即便無情,天下便安寧了嗎?」
「還不是邊關妖魔作祟?中原外魔道橫行,百姓民不聊生,這些道宮何時管過?」
「反倒全是慕綰青在管,道宮高居雲上高貴清修,國師紅顏白首、青絲挽雪,還哪來的因果規矩?」
雲舒怔忡無言。
秦明帆將剩下半壺酒遞向了她:「所以真正重要的是人要怎麼做,心中若是存有公道,那到什麼地方都海闊天空。」
「堅守公道,方可超然物外。」
雲舒怔怔地接過他手裡的酒壺,在那兩人的墓前倒上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