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文翰和吉時大失所望,難道這一趟來一無所獲?
「不過雖然那個巫醫不在了,不過當年一直找他治病的一個病人,也是巫醫的虔誠信徒還在。你們可以去找他問問。」村支書又給了他們一點希望。
「巫醫還有信徒?」吉時好奇。
「有啊,別說,那個巫醫還真是把這個巫存亮的病給治得不錯,哦不,應該是把他給嚇得不錯。也難怪他信他啊。」
二人忙趕去巫存亮的家,見到了這位現年70歲的老人。
「不管別人怎麼說,反正張大仙是救了我。」巫存亮提起他的救命恩人,一臉自豪。
聽完巫存亮的講述,吉時和易文翰才明白了村支書那句「嚇得不錯」是什麼意思。
聽症狀,巫存亮應該是患有血栓,當年發病的時候突然身體就動不了了。而巫存亮在那之前菸酒不離手,是個老煙槍老酒鬼,老婆孩子怎麼勸他都不聽。
後來巫存亮突然起不來床了,家人便把他給抬到張大仙那裡。張大仙先是問症狀和生活習慣,而後問他是否做過虧心事。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儘管巫存亮沒做過什麼虧心事,但他家祖上有人身上揹著血債,被冤魂纏身,又找高人施法,導致報應順延到了他這一輩。總結一句話,本應纏著他祖上的冤魂現在纏上了他。他動彈不得,就是因為冤魂時刻在於他親密接觸。
巫存亮聽後自然是對自己的祖先破口大罵,然後望著周遭的空氣驚恐顫慄,求張大仙幫他趕走冤魂,救他一命。
張大仙告訴他,有兩種方法,第一,學祖先,讓自己的男性後代替自己還債,也就是把報應往後拖。巫存亮重男輕女,他有三個女兒一個兒子,兒子就是他的命根子,他可不忍心讓兒子替他遭罪,於是問第二種方法。
張大仙說第二種方法就是他自己代替祖先向冤魂贖罪,讓冤魂自己放棄怨念離開。具體贖罪方法就是自己受苦,戒菸戒酒,甚至戒掉大魚大肉,每周的葷腥和糖分必須嚴格控制,還得練太極操。
總之,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當大爺,躺在家裡吃喝抽,讓媳婦照顧,更加不能對人發脾氣,不能說髒話,更加不能動手打人。
巫存亮一聽讓他做到這些,直皺眉,他半輩子都在家裡當大爺,在外面當惡霸,要說改成這樣,簡直比登天還難。
張大仙一聽巫存亮說自己做不到,又話鋒一轉,說做不到就做不到吧,反正就算做到了,也不一定能夠化解冤魂的怨念,但如果不這麼做,那就一定不能化解。
到時候,巫存亮會被冤魂索命不說,他的子孫後代也同樣會被冤魂所擾,祖祖輩輩都得是這個死法,怨念越積越深,到時候可就不是這樣贖罪能夠解決的了,除非他們家斷子絕孫。
巫存亮一聽,便又哭著求張大仙幫忙。巫存亮就只有一個兒子,兒子好不容易才娶上媳婦,三年後兒媳婦才好不容易懷孕。對於巫存亮來說,血脈相傳何其重要,真要是因為他做不到,而害了子孫後代,他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張大仙說,他可以先做法,給巫存亮針灸,如果巫存亮的症狀有所緩解,那說明冤魂還算好說話,只要巫存亮能夠做到剛剛那種自己受苦的贖罪方法,就能化解冤魂怨念。如果針灸不好使,那就讓巫存亮回家以後該喝喝,該抽抽,反正也就是這幾天的事兒了。
吉時聽完,啞然失笑,這位張大仙還的確是個巫醫,而且是個懂心理學、懂得「對症下藥」的巫醫,他雖然宣揚封建迷信,但出發點在於「嚇唬」不聽話、難戒菸酒的病患,幫人治病,跟那個范家郎還是有本質區別的。
「唉,我算是運氣好的,這麼些年過去,只有那麼幾次犯病,去找張大仙,吃藥、針灸、作法去壓制冤魂的煞氣,也算安安穩穩。但是巫有方就慘啦,他們家祖上乾的缺德事兒比我祖上還嚴重,沒個救。」巫存亮直到現在仍然確信他的命,他子孫後代的命,都是張大仙救的。
易文翰忙追問:「巫有方是怎麼回事?」
「我記得那陣子我病情好轉,就帶著禮物登門拜謝,正好趕上張大仙給巫有方治病。我在門外聽見巫有方讓張大仙給他交個底,問他這個病還有的救嘛。張大仙說沒救,花再多的錢都沒救。」
「絕症?」吉時反問。
「後來我也問張大仙,問巫有方到底什麼病,連我這樣的都能救,為啥巫有方就沒救呢。張大仙跟我說,巫有方跟我不同,我是被冤魂纏上,巫有方是被詛咒,是因為他家祖上做了損陰德的壞事,被施咒,世世代代都得承受。」
「詛咒?」易文翰琢磨著,如果血栓對應冤魂,那麼什麼對應詛咒?
「然後巫有方就給張大仙跪下了,張大仙說他也無能為力,這就是命,讓巫有方認命,然後給他開了一點普通的湯藥,告訴他,說他是木命,金克木,讓他遠離任何金屬東西,尤其是家裡的刀具農具。說這樣,也許能撐的時間長一點。」
吉時和易文翰驚訝得面面相覷,這番理論不是跟范家郎如出一轍?范家郎讓邰志斌遠離金屬,結果他就死於金屬利器,失血而亡。
「唉,後來巫有方家過得特別慘,巫有方病在家裡,什麼也幹不了,只能靠他妻子一個女人下地幹活,養活一家三口。他們家到處借債,受盡白眼。巫有方的妻子也因為勞累過度患上重病,巫有方死後沒兩年,她也死了,只留下兩個年幼的孩子。唉,慘啊!詛咒真嚇人啊!」
「等一下,」吉時突然怔住,雙眼越瞪越大,興奮地叫道,「遠離金屬,失血而亡,詛咒,世代承受,沒救,不肯明說父親什麼病,忌諱對兒子提及外祖父母,厭惡外國王室宮廷童話故事和各種稱呼!」
易文翰冷靜地問:「你想到什麼了?」
吉時剛要開口,目光從巫存亮身上掃過,小聲對易文翰說:「出去說,別破了張大仙的功。」
離開巫存亮家,吉時迫不及待地說出了答案,「巫有方一定是患有血友病,他是因為血友病過世的!」
「血友病?白血病?」易文翰反問。
吉時搖頭,「血友病是一種先天性隱性遺傳疾病,主要因為缺乏凝血因子而導致凝血功能障礙,所生後代可能會遺傳。白血病是一種後天獲得性疾病,是血液系統來源的惡性腫瘤。起病可能部分與遺傳相關,但主要受生活環境、放射性或有害物質接觸等多種因素影響。曾患白血病的患者在治癒後,生育後代不遺傳。」
「所以張大仙所謂的世代詛咒就是遺傳的血友病,讓巫有方遠離金屬刀具農具,其實是讓他儘量不要受傷,因為一旦受傷就會流血不止。」易文翰順著吉時的思路分析。
「沒錯!」吉時仍處於興奮之中。
「可是不對啊,巫百靈和巫生威都沒有遺傳血友病啊。」易文翰仍保持冷靜。
「我想,巫有方患上的,或者說遺傳的是甲型血友病,也就是血友病A,這是一種與X染色體相關聯的隱性遺傳病,甲型血友病最主要的遺傳方式就是母親是甲型血友病基因攜帶者,一般傳遞給兒子,兒子表現為甲型血友病,但是女兒一般不發病,女兒可以成為甲型血友病基因攜帶者。」
「也就是說,巫有方的病是從他母親而來,他母親是隱性致病基因攜帶者,而巫有方的女兒巫百靈遺傳了巫有方的致病基因,也是隱性基因攜帶者。而巫生威的X染色體來自於他健康的母親,所以不會遺傳,也沒有攜帶隱性致病基因,是健康的。」
吉時後知後覺地說:「沒錯,怪不得,怪不得巫百靈跟邰志斌說想要生個女兒,女兒比兒子好,那是因為她知道兒子邰逸康極有可能遺傳了她的甲型血友病,而如果生女兒遺傳的機率就會小很多,因為女性血友病患者極少,絕大部分都是攜帶者。」
「血友病沒救嗎?」易文翰把這個病跟剛剛吉時提到的關鍵詞一一對應,世代詛咒,遠離金屬利器,忌諱談及父母以及父親什麼病都已經對上了,現在就差「沒救」和「宮廷王室」了。
「沒法根治,只能緩解控制,巫家村這麼貧困,張大仙說沒救縱然是無情了些,可卻是事實,巫有方哪有那個錢去長期治療啊,他只是不下地幹活,就已經把妻子給連累了。」吉時感嘆著,果然這世上只有一種病,窮病。
「那麼宮廷王室呢?」易文翰問。
「血友病也稱王室病,因為根據史料記載,它源於英國的維多利亞女王。」吉時掏出手機,把搜尋頁面拿給易文翰看。
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的母親在卵子形成過程中發生了一次基因突變,使女王成為血友病致病基因的攜帶者。女王育有四子五女,孫輩42名。由於當時歐洲盛行王室聯姻,這些子輩和孫輩遍布歐洲的許許多多王室。維多利亞女王就有了一個外號叫「歐洲王室的祖母」。
女王把血友病致病基因傳給了她的幼子,使他成為患者。女王還把致病基因傳給了她的兩個女兒。這兩個女兒又把它傳給了女王的四個外孫女。這些攜帶者生下的兒子中就出現了血友病患者,涉及德國、西班牙、俄國等歐洲的眾多王室,所以,血友病還有一個外號叫「王室病」。
俄國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兒子阿列克謝的血友病致病基因就來自他的母親亞歷山德拉皇后,她是維多利亞女王的外孫女。然而,維多利亞女王攜帶的是血友病A還是血友病B的致病基因,以前卻一直沒有定論。2009年對阿列克謝的遺骸進行了DNA分析,終於確定了「王室病」是血友病中更為罕見的血友病B。
「怪不得,巫百靈只反感童話里的王室宮廷,因為那些都是歐洲的,中國本土的她就完全無感。她厭惡別人叫她公主女王,最厭惡的莫過於公主病一詞,因為在一般人看來,公主病是形容女人矯情嬌氣,可在巫百靈聽來,等同於提醒她,她體內攜帶著最初由公主傳遞的致病基因。女王更是會讓她想起維多利亞女王。」吉時一邊說一邊搖頭,巫百靈把她的病當成了恥辱的秘密,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
「如果是這樣,那麼巫百靈還真的就有了殺害親生兒子邰逸康的動機了,」易文翰皺眉想了一下,補充說,「就連殺害巫生威的動機也有了,引申而來的,還有殺害邰志斌的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