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倉郡,鎮妖司。
這幾日的氣候雖稍稍有些轉冷,但勝在天朗氣清,月色也是皎潔明亮。
晚飯罷,待芊語和芊尋收拾完碗筷之後,眾女眷們也都圍坐在寬敞的正殿之上,中間生一盆通紅的炭火取暖,微微的火光正映照在一張張粉嫩的臉上,更顯得容顏嬌媚。如若此時有哪個登徒子正欲翻牆偷窺,此情此景當真會被驚為天人。
「紅玉姐姐,這麼些日子以來陸天師每日晚飯後不是獨自回屋打坐便是飛簷走壁地出門消食,也不從來與我們幾個說話,當真是無聊得很吶。喏,這說話的功夫就又飛走了……」
三尾看著陸千霜的背影隱沒於廊簷之間,隔著老遠撥出一口仙氣,那炭火頓時又旺了幾分。
「三尾說話還須謹慎,莫要被陸天師聽到,否則她又要訓斥你了。」
梁紅玉小聲地提醒道。
「誰讓人家是天師呢,生來便與我妖族相剋,看來這輩子都註定要受她的氣咯。唉,想想都讓本狐絕望。」
三尾說罷小嘴一撅,顯得可憐又無助。
「呵呵。可是妖也分善惡啊,只要你將『造福於人』常記心間,我相信陸天師也不會為難你的。」
梁紅玉出言安慰道。
「但願吧。哎,牛叔去岐山鬼市已經有兩日了,怎麼還不見回來?」
三尾轉了轉水汪汪的大眼睛又問道。
「龔秉筆臨去鳳翔郡之前特意交代過,讓牛虎騎務必要替他去鬼市看看那位船伕賴四郎,許是這些天有牛虎騎親自照料,他傷勢恢復得不錯吧。」
梁紅玉猜想道。
「讓一位堂堂的鎮妖司虎騎去鬼市照顧傷者,也虧我這大侄子想得出來,他就不怕牛叔在鬼市里來個降妖除魔?唉,只是可惜牛叔一去,這鎮妖司里連一個男子都沒有了,當真成了女兒國。」
三尾說罷抬頭環視了一圈,只見芊語和芊尋聞言正在捂嘴輕笑。
「紅玉姐姐,你阿娘也已經回屋歇息了?」
三尾又似是沒話找話地問道。
「嗯,我阿娘向來不都是早睡早起麼?三尾,看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到底想問什麼?」
梁紅玉挑眉問道。
「我什麼都想問,也什麼都不想問……」
三尾說罷騰地站起身,卻馬上又頹然而坐,身後的三隻白色狐尾也跟著左右飄忽不定。
「你是想問……曾天師吧?」
梁紅玉微笑著瞥了一眼魂不守舍的三尾說道。
「天師哥哥在的時候我便想每天纏著他,就算怎麼看也看不夠,可自從他去鳳翔之後已許久都沒有音信了,真是讓人想……罵他幾句。」
三尾說到這裡,那張假裝生氣的小錐子臉上頓時紅暈盎然。
「前幾日聽說北戎有個上將軍已率兵攻到了鳳翔城下,也不知傳聞是真是假。如若是真,說不定他還會手刃幾個北戎賊寇呢。」
梁紅玉螓首微抬,眼含憧憬地說道。
「豈止是幾個?以他的二品手段來看,起碼要手刃幾百個。」
三尾聞言也忽然來了興致,她看著梁紅玉略顯泛紅的雙頰,趕緊氣勢鼓鼓地恭維道。
「不一定,他雖說手段高強,但我總覺得他骨子裡還是有一些悲天憫人的性格,是斷然不會如此殺生的。不過你死我活的戰場之上,對敵人仁慈便是對自己殘忍。」
梁紅玉說罷搖了搖頭,又似是有些擔憂。
「他只是鬱郁不得志而已,怎麼會悲天憫人?不過依我看來,他此番前去鳳翔,定然會功成名就。紅玉姐姐請放寬心,他定會親率八百鐵騎來娶你過門的!英雄配美人,如此一段姻緣真是好生讓人羨慕。」
三尾說罷雙手托腮,眼睛裡已經都是閃啊閃的小星星。
???我們說得是同一個人嗎……梁紅玉忽然意識到三尾的口風不對,於是立即問道:「你說的可是韓恩公?」
「對啊,難道不是嘛?韓大哥臨行前當著眾人與紅玉姐姐立誓並依依惜別的那一幕,至今仍縈繞在三尾心頭。如今三尾每思及此,都會心旌搖曳以致頓足捶胸,恨不得自己化身為紅玉姐姐與那韓大哥雙宿雙棲……」
三尾的艷羨之情此刻已溢於言表,繼而又開始口無遮攔地囈語道。
「可……可我一直把韓大哥當恩公一般看待啊。他那日所言我也只當是一時激情所致,待他真的功成名就之時,說不定已然忘了自己曾經所言。」
梁紅玉急忙解釋道,彷佛是想澄清些什麼誤會一般。
「恩公又如何?誰說恩公便不能成為相公?我勸紅玉姐姐還應珍惜眼前人,莫要老大嫁作商人婦。紅玉姐姐不知,三尾又是多希望天師哥哥能對我說出那番話來,怎奈人妖殊途……」
三尾說到動情之處,一雙媚眼竟似要滴下淚來。
這個三尾,簡直是亂點鴛鴦……梁紅玉尬尷地撇了撇嘴,此時否認也不是,點頭更不是。
「紅玉姐姐,趁牛叔叔和陸天師都不在,不如你我二人此刻便偷偷地動身前往鳳翔如何?你找你的韓恩公,我尋我的天師哥哥,給他們一個天大的驚喜?」
三尾伸手擦了擦眼角若有若無的淚珠,忽然又兩眼放光地說道。
何來驚喜?分明是驚嚇……梁紅玉聞言趕緊擺手道:「三尾萬萬不可,他……他們說不定此刻正在對敵作戰,哪有閒情逸緻來照顧你我?我們此去只會忙中添亂,令他們徒增煩惱。」
「我們姐妹有手有腳,為何要讓他們照顧?不過話說回來,紅玉姐姐也是言之在理。唉,真是騎虎難下。」
三尾說罷撓了撓後腦勺,眉頭也蹙成了一個疙瘩,可是片刻之後她又雙手一拍道,「不如這樣,你我二人只去偷偷地看上一眼,之後即刻回返,既不打擾他們還能一解相思之苦,豈不兩全其美?」
這狐媚子,簡直想一出是一出……
「此去鳳翔,路途遙遠,且不說是否能平安抵達,就算是到了鳳翔,能不能找得到他們還要兩說。依我之見,我們守在這鎮妖司等他們歸來才是正途。」
梁紅玉年紀雖也不大,但相較之下要比三尾穩重太多。
「三尾已無耐心再等下去了,紅玉姐姐若無此意,那三尾自去便是。」
三尾說罷,便欲從凳子上起身。
可就在這時,忽然從鎮妖司上方的夜空中傳來一聲鷹唳,雖悠遠但卻尖厲,聞之讓人頓生寒意。
「不好……」
三尾尚未來得及叫出聲,一道暗色的身影已然從屋簷外斜刺入屋內,隨著巨翅帶起的勁風將眾人掀翻在地,梁紅玉所在之處早已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