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殺聲漸遠,完顏撒離曷領銜的北戎大軍在咸陽城外留下了上千具屍體之後狼狽地逃竄而去,他本人或許也早已一路抹著眼淚逃回了老家黃龍府。
韓世忠立馬於救他出火場的那兩片圓木旁邊,從馬背上取下水囊,在旁若無人的牛飲一番之後,將最後一口水噴灑在了漸漸熄滅的火焰之上。
沒想到這萎靡的火焰遇水竟又瞬間騰起一人多高,火舌滋滋作響。
「此為何物?為何遇水反而燃燒得更加猛烈?」
韓世忠驚異地問道。
「韓都統,此物謂之猛火油,因其與沙石相雜,得水愈明,故又名石脂水,乃軍用良物。」
旁邊一名校尉忙不迭地答道。
「我大景可產此物?」
韓世忠聽罷又問。
「也有少量出產,不過據說目前主要為占城國所貢。」
校尉答道。
「貢品?為何之前不見景軍使用?這北戎又是從何得來?」
韓世忠略有不快地繼續問道。
「景軍主要將之用於野外行軍結寨時的照明。再者說來,景軍歷來以《陣圖》為藍本來對敵作戰,將其餘諸法皆視為末端的奇技淫巧,未曾重視。這猛火油想必是那北戎攻城略地之後劫掠而去。」
那名校尉倒是知無不言。
「連北戎這種蠻夷都知道在戰場之上活學活用,我大景卻固步自封,至今只余半壁江山卻還做著天朝上國的美夢,可悲可嘆!」
韓世忠仰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忽然之間他彷佛又感受到了大地在微微地顫動。
「列陣。」
韓世忠不敢大意,撥轉馬頭重又率領大軍整裝列陣,這次卻是與之前不同,步兵結陣在前,騎兵分插兩翼。
少傾,藉著燃燒殆盡的火光,韓世忠模糊地看到咸陽城的城南有一條至少上萬人馬組成的蜿蜒長龍正在緩緩向西門這邊游移靠近,其中火把星星點點,卻燦若星辰。
待行至二三里左近時韓世忠這才看得真切,這支人馬皆是騎兵,此番雖奔襲的速度不快,不過卻勝在軍威雄壯。
「小心戒備。」
片刻過後,韓世忠目視著已行至百丈遠處的這支北戎兵馬,向後高聲傳令道。
「南朝領軍之人可是韓世忠韓將軍?」
說話間,這支北戎兵馬已整隊完畢,此時有一員鬚髮花白但戰甲鮮亮的老將驅馬來到兩軍陣前。
「正是本將。不知來者如何稱呼?」
韓世忠也縱馬上前,答話之餘也在暗暗觀察著對面兵馬的一舉一動。
「失禮。本帥乃大戎西路軍都統制,完顏婁室。」
話音未落,韓世忠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便是北戎那位用兵神出鬼沒、百戰百捷的常勝將軍完顏婁室?!沒想到他竟會親自統兵圍困咸陽城!
「久仰完顏將軍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韓世忠在馬上拱了拱手說道。
「韓將軍客氣了。你此番只領五千兵馬,不但能逃脫我設下的埋伏,而且還能將撒離曷的八千伏兵擊退,當真是讓本帥另眼相看。」
完顏婁室也不著急進攻,就這樣坐於馬上對韓世忠說道。
「哈哈,我與撒離曷曾有過一面之緣,當日在鳳翔城我以一己之力將其生擒,並賜予他一個『啼哭郎君』的諢名,他方才無心與我對戰,想必仍是心有餘悸。」
韓世忠接著話茬,大大咧咧地說道。
「手下技不如人,本帥也實感慚愧。不過勝敗乃兵家常事,韓將軍切不可過分自傲,可否知道驕兵必敗之理?」
完顏婁室聽罷韓世忠的狂言也不惱怒,只是不卑不亢地說道。
「多謝完顏將軍提醒,韓世忠只會越戰越勇,卻從不敢自驕自大。」
韓世忠自知失言,急忙改口道。
「孺子可教。韓將軍今次帶兵前來可是為解咸陽之危?」
完顏婁室見韓世忠上道,不禁嘴角一翹說道。
「正是。」
韓世忠凌然道。
「區區五千兵馬便想來紓困,韓將軍會不會太兒戲了?」
完顏婁室說罷,面色忽又沉靜如水。
「不敢苟同。韓某帶兵,歷來擅長以少勝多、以弱勝強,方才不就是活生生的範例麼?」
說道此處,韓世忠已隱隱有些不快。
「好一個以少勝多、以弱勝強,那本帥今日便要見識見識韓將軍是不是所言非虛。此刻,本帥身後有兩萬人馬,稍後我會派遣五千騎兵正面衝撞你的步兵方陣,再分派五千騎兵迂迴進攻你的兩個側翼,本帥則親率五千兵馬立於此地,巋然不動,不知韓將軍要如何應對?」
直娘賊,這算個什麼錘子套路……韓世忠怎麼也沒想到完顏婁室竟會將自己的用兵之法和盤托出,而且看上去言之鑿鑿,不似有假。
「戰場廝殺不似紙上談兵,完顏將軍莫要輕言如此。」
韓世忠說罷看了看對面沉默如潮水般的兩萬北戎兵馬,心中忽覺不安。
「好,那你我二人便在這咸陽城外的戰場之上見見真章。」
完顏婁室說罷稍稍抬起左手,二指在向前微屈之後旋即又放回馬韁之上。
韓世忠觀之不免大駭,他甚至感覺到突然有那麼一瞬,時間彷佛已悄悄靜止,周遭的一切都如石雕泥塑一般,天上的星辰與眼前的火把都已不再跳動,並且頃刻間就已變得黯淡無光。
可當韓世忠再次從這一瞬間的恍惚中醒來時,北戎大軍已殺至眼前!
「韓都統,北戎大軍已近在咫尺,我軍當如何應對?」
韓世忠麾下悍勇見他半天沒有反應,於是焦急地大聲呼喊道。
「傳令,將兩翼騎兵先撤至外圍,並伺機偷襲,讓步兵結陣,準備迎敵。另外,我大景軍中可有一百死士,敢隨本將正面衝鋒?!」
韓世忠目眥欲裂,他深知此時若畏戰退卻,必會全軍覆沒。為今之計,只有拼命一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願隨將軍,肝腦塗地!」
「吾等願往!」
「誓殺北戎賊寇!」
「……」
不消片刻,已有上百名悍勇縱馬立於韓世忠身後,他們摩拳擦掌、齊聲吶喊,一時之間,聲威大震。
「好!此戰不死者,當授承節郎!」
韓世忠說罷再不回頭,而是高舉長刀、縱馬狂奔,他身後這一百死士也隨之義無反顧地沖入北戎大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