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
好像有誰在說話,視線卻被黑幕阻隔,什麼都看不見。
吳悅的那些記憶湧入腦海之後,我馬上就感覺到一陣恍惚。四周的景象好像潮水般褪去,我陷入了濃郁的黑暗之中。
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原來窺伺別人記憶的時候,那些畫面只會像幻燈片一樣在我腦子裡閃過一遍,甚至不會影響到我的視線。因為那是直接反映在大腦中的印象,現在這樣眼前漆黑一片,連其他感官都開始遲鈍的情況,我完全沒有辦法解釋。
目視萬物無法做到這樣的程度,是我的雙眼又發生了什麼變化嗎?
可還來不及再想下去,周圍又開始發生變化。有飯菜的香味由淡漸濃,好像做飯的人從遠處徐徐來到我的身邊。我還來不及思考,耳邊又響起了什麼人說話的聲音。
「媽媽,爸爸怎麼還不回來?我好餓。」
「悅悅乖,爸爸馬上就回來了,餓的話你就先吃點東西。」
「不,我要等爸爸回來一起吃。」
一個孩子和一個女人的聲音,談話內容不過是普通的家常。這樣的對話每天都可能會在每個家庭裡面出現。不過那女人是叫孩子「悅悅」沒錯,難道這是吳悅的記憶嗎?
好像是在回應我的疑問,濃郁的黑色如潮水般褪去,陌生的場景從虛漸實,迅速從一副簡單的黑邊線描過度到真正的實景。
就像是虛擬實境,不過這要比只能靠視覺建立起簡單實感的機器強上一萬倍,視覺、聽覺、嗅覺、觸覺,每種感覺都那麼真實,好像是我進入到了其中,真實的存在於這裡。
可是這真是我的雙眼做到的事情嗎?
只是用來看的話,這雙眼睛不過是能比別人多看見一些東西而已。就算可以發動能力,這種事完全是做不到的才對。
砰,砰,砰
激烈的敲門聲在我身後響起,打斷了我所有的思路。儘管疑問重重,但眼下也不容我多想,既然身在吳悅的記憶當中,就暫且當一個隱形的看客吧。
砰,砰,砰
又是一陣敲門聲,那扇門後是誰,答案我想都不用想。
「爸爸回來啦!」
廚房裡跑出一個興高采烈的小女孩,儘管時間跨度很大,但樣貌已經有了現在的模子。年輕的吳雲跟在她身後慢慢走出來,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一邊解著圍裙一邊叮囑吳悅:「你這孩子,小心點,在家裡還這麼瘋跑。」
小吳悅可不管那一套,她跑到門口,迫不及待的開啟房門,臉上滿滿都是期待。
我不知道這一天是什麼日子,不過那個男人出現時,他手裡的蛋糕說明了一切。但小吳悅卻沒有了進一步的動作,因為她父親身後還跟著另外一個女人。
那張臉如今掛滿了吳悅的家,成為吳雲病房裡揮之不去的陰影。
我已經明白了他要幹什麼,但小吳悅還不明白。
她看著那個被父親帶來的陌生女人,還天真的問他:「爸爸,你帶了客人嗎?」
「建國,這位是?」吳雲已經感覺到不對,她出現在吳悅身後,看了看那個女人,問自己的丈夫,「沒聽你說過要帶朋友回來啊。」
「悅悅,你先回房間去,乖,」男人看了看吳悅,他沒有回答吳雲的問題,把蛋糕隨手放在一邊。
小吳悅不知所措的看了看自己的媽媽,見吳雲點了點頭,就聽話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因為這是吳悅的記憶,我身邊的場景隨著她的離開發生了變化,儘管我很想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但也不得不跟著的進入到小吳悅的房間裡。
依然什麼都不知道的她,自顧自的抱起了洋娃娃玩,完全沒有去管外面正在發生什麼。
我靜靜的看著這個景象,原來在用冷漠面對世界之前,她也一樣是一個單純可愛的女孩。封閉了太久的後果,就是那個女孩如今只可能在回憶裡面出現。
從一張白紙到色彩不一,各自的經歷把人畫成不同的顏色。吳悅的那張已經變成了灰色,而畫下最初那一筆的,毫無疑問就是外面那個男人。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外面依然寂靜無聲,像是時間把這個房間隔絕了出去。
我知道,那是因為不管外面正發生著什麼,吳悅都完全不知情。然而下一秒,畫下那一筆的時刻終於到來。先是毫無徵兆的巨響,像是很多東西被用力摔碎,然後吳雲的咆哮緊隨而至。
「今天是悅悅的生日!你什麼意思?今天!」
小吳悅被嚇了一跳,瞪大了眼睛看著房門,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過了幾秒,見外面沒有繼續傳來什麼動靜,好奇的她攝手攝腳的走過去,悄悄開啟一條門縫向外窺伺。
透過吳悅的視角,我看到了外面正在發生著什麼。
吳雲跪坐在一地狼藉中哭泣,雙手被碎片割破,鮮血留了滿地,而她的丈夫正跟另外一個女人站在她面前。
「哪一天不都一樣嗎?這個結果,」男人輕描淡寫的,不帶一絲愧疚的說:「我只是不想等下去,晚一天都不行。」
「她就那麼重要?我和悅悅才是你的家人!」吳雲指著那個女人,怒視著他,「我不明白你怎麼會做出這樣是事!」
「不明白也無所謂,總之就是這樣,」男人看了看身邊的女人,「蛋糕送到了,我們走吧。」
那女人只是看看他,沒有任何表示。
「我知道了,」他卻點點頭,像是聽到了什麼話,「今天晚上就去那裡,你開心就好。」
說完,他拉起女人的手,頭也不回的走出了這個家。這個有他妻子和女兒的房子,彷佛只是一個陌生的民居,他們兩個只是碰巧路過的路人,與這裡沒有任何關係。
我不明白,究竟是怎樣的人,才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媽媽,媽媽?」
小吳悅小心翼翼的走出房間,她輕聲喊著吳雲,但吳雲只是呆愣愣的看著家門,一眼不發。
小吳悅試圖走到吳雲身邊,見到她那個樣子,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擁抱她,告訴她我還在這裡。可是畫面就被定格在這一瞬間,就在我馬上就要碰觸道她的時候,迅速由實景退回線描,離我遠去。
我的手還伸在空中,突如其來的黑暗讓我不知所措。下一秒,像是電影裡的閃回鏡頭,一個又一個的場景開始迅速略過我的身邊。隨著那些畫面的閃過,我知道吳悅單純的時光,從那個生日之後,就此終結。
只是,我忽然分不清楚我看到了誰的記憶。
吳悅的?還是我自己的?
那些畫面迅速消退,另一些畫面又奔涌而出。
「哥,你看那裡,那個山洞。」
「行了小娜,萬一迷路怎麼辦,這裡可不是我們熟悉的地方啊。」
「什麼嘛,真沒意思,無聊死了。」
「真的想去看?」
「嗯嗯。」
「行了行了,真拿你沒辦法。」
根本不用去看,這些對話就已經湧進了我的腦海裡面。關於那一天的記憶,關於那一天裡,我所失去的東西。我看著自己的雙手,突然不知道自己在何處,在幹什麼。所有的憤怒,無奈與孤寂全都在此刻湧出來,擠滿了我心裡的每個角落。
被人當做怪物的生活,和厭惡自己的日子,順著情感的洪流從記憶深處甦醒。
我迷茫的看著四周,木然的讓那些畫面從我眼前一遍一遍的閃過。
為什麼,我會想起這些東西?
「呵呵呵,從她身上想起了自己麼?」
又是那個聲音,又是你。
誰?你到底是誰?
「別問我是誰,我就在你的記憶里,你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你到底是誰!」我大聲喊了出來,但回答我的只是一長串銀鈴般的笑聲。笑聲漸行漸遠,隨後世界歸於寂靜。
「出來!告訴我你是誰!」我向那個方向吼道。
連回音都沒有,寂靜無聲,像是把我拋棄在了這虛無里。我等著那個答案,可答案似乎永遠都不會出現。我只是傻傻的看著前面,內心中出現了不曾有過的感情。
悔意?我不知道,但那感覺像是寂靜的深海,包裹住前面情感的洪流,然後把它們吸納為自己的一部分。強烈的情感歸於平靜,可我卻在那片深海里越陷越深。
耳邊忽然聽見了鈴鐺的聲音,像是隔著無數個世紀在向我呼喊。
「想不起來也沒關係,因為讓你忘記我的,就是我啊。」
她的聲音再次出現,伴隨著寂寥的風聲和鈴鐺的淺吟。
「你終究會知道我是誰的,但不是現在,是在未來的某一天。」
「我們以前,見過嗎?」我情不自禁的問了出來,卻連向誰發問都不知道。
「見過喲,那個時候海洋在天空漂浮,九個太陽在雲泉沐浴,游魚會在大地中嬉戲,而我們可以在任何地方記錄所有的一切。那時兩界還未分開,靈在生的世界遊蕩,晚上變成紫色的極光,你還說極光之所以美麗,是因為靈懷有強烈的眷戀。這些,我全部都還記得。」
她深情的說著一個我無法理解的世界,我靜靜的聽著,卻沒辦法去想像。或許是我的沉默讓這個聲音的主人感到無趣,她沒有繼續下去,只是鈴鐺的聲音顯得更響,風的聲音愈加輕柔。
「回去吧,你還不屬於這裡,」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冷漠起來,「記住,不是自己的東西,終究不能控制自己。」
「等等……」我還要再說什麼,可那片黑暗也開始消退。
不等我說出要表達的話語,真正的現實就已經回到我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