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說話的聲音非常難聽，就像用玻璃片划過，又灌下硫酸一樣，低啞而扭曲。
她抬頭看天時，我不自覺的也跟著看了一眼。
之前還不覺得有什麼，這會兒特意去看，我才發現這裡的天空很不對勁。
木屋之上的這片雲還算正常，越往村子那邊，天空之上的雲層便越陰晦，整個封魃村上空猶如烏雲蓋頂一般，低壓壓的聚集著一片烏雲。
往往積雨雲越積越厚之後，便會有疾風驟雨灑下。
可村子上面的雲卻顯得非常奇怪，烏雲只是繚繞在村子上面遮天蔽日，卻沒有一絲一毫像要下雨的痕跡。
而我來了這麼久，也沒有看到任何人進出村子。
以前我小時候縣裡還有巴士往來，而我今天過來時才知道，往來的巴士早已停擺。
我是好不容易才加價坐到一輛拼單的黑車，而且我一下車，那黑車就迫不及待的跑了，一刻也不願意過多停留。
而我到的時間正值午飯時間，可遠遠看去，村子裡也沒有一家一戶升起炊煙。
老婦人還是緊張的看著我，捏著手中的拐棍，大有一副只要我敢上前，她就會一棍子沖我夯過來的架勢。
「你到底是人是鬼？」老婦人見我一直不回答她的問話，又問了一次。
她的問話使我覺得有些好笑，光天白日之下，哪有做鬼的這麼大膽，還大搖大擺的跑出來，也不怕被日頭照得灰飛煙滅嗎？
「我當然是人。」
老婦人聽到我的回答，又盯著我的鞋看了一眼，明顯鬆了口氣，全身看起來沒有之前繃得那麼緊了。
「不怕死的混小子，你一個活人來這鬼村幹嘛？趁著天亮，趕緊走。」老婦人一邊說，還一邊用力的把拐棍在地上杵了杵。
我一愣，什麼鬼村？我都還沒計較你一老太太鳩占鵲巢，占了我家的房子，現在還想用鬼村這樣拙略的藉口趕我走。
但面對老人家，該有的禮貌我還是懂得：「老人家，這是我家的房子，我怎麼就不能回來了？」
「你家的房子？」老婦人抬頭看了我一眼，細眯著眼睛，想要從我身上看出撒謊的痕跡。
良久，老婦人突然有些站立不住，一臉的不可置信，腿如篩糠一樣顫抖了幾下，一軟跌坐在地上。
見她如此行徑，我有些慌亂，她那臉色變換的戲劇程度，腿發抖的豐富層次，我感覺這是個高手。
於是我趕緊左顧右盼尋找有沒有人經過，嘴裡說話的音調也忍不住拔高：
「老人家，咱不帶這樣啊！我沒有趕你走的意思，您可別給我碰瓷兒，我~~我就是個普通的無業游民，可沒錢給你。」
大概是聽到我那麼理直氣壯的說自己是個無業游民，沒錢給她，我感到老婦人被我的話鎮住了。
她開始轉換策略，雖然一言不發，但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瘋瘋癲癲，又哭又笑。
終於，老婦人咬牙切齒的開口了：「遭瘟的小畜生，你是周易？」
這下我可不樂意了，我沒錢讓你碰瓷兒是我的不對，可你一老太太，這麼大年紀了，開口就罵人這可不好了吧！
老婦人經驗豐富，不給我罵回去的機會，嘴裡一直絮絮叨叨的罵罵咧咧。那碎嘴子的模樣，讓我想起以前村裡的一個人。
我仔細盯著坐在地上自言自語的老婦人看去，越看越覺得眼熟。
除開年齡大些，臉上皺紋更多，背高高駝起，她罵人時的神態，活脫脫就是以前村子裡很令我討厭的一個人。
當年就是她，迫不及待的跟那個陰陽先生說我是鬼節出生的鬼崽子。
我試探的打斷她：「三婆？」
大概是太久沒人這樣叫過她，三婆一愣，轉而又陰惻惻的盯向我。
「滾！快滾！」
可能是以現在這落魄的模樣被我認出來，讓三婆有些羞愧。所以她開口就是惱羞成怒的讓我滾，雖然在我眼中，她的形象也一直沒有高大過。
三婆繼續坐在地上罵道：「當年如果不是收留了你和你爺爺這兩個大小瘟神，咱們封魃村怎麼會變成這樣。」
「滾，瘟神都快滾。」
「小瘟神出了墓，老瘟神又滾進去出不來了。」
三婆罵完，抓著手裡的拐棍就想打我，幸好我離得比較遠，她一時夠不著。
打不到我，三婆又恨恨的罵道：
「那墓穴成了你爺爺那個老瘟神的埋骨之處，你現在又回來了。哼哼！遲早有一天你這個小瘟神也要一起埋進去，才能讓老婆子我痛快。」
見三婆越罵越難聽，我也有些來氣。
如果只是罵我就算了，現在連我爺爺也一起罵，竟還詛咒我們祖孫二人都要一起埋骨於那墓中。
「三婆，當年在村子裡時，我爺爺可是見你家孤兒寡母，總是對你家多番照顧，你如果還有一絲良心，就不該這樣罵他。」
三婆被我的話說得一震，嘴角詭異的上揚了一下，將手中的拐棍直接向我砸來。
「什麼多加照顧？老婆子我不記得了。反正你這小瘟神不配進咱們村子，若是無事，就趕緊趁早滾得遠遠的。這裡不歡迎你。」
我總覺得三婆雖然口裡一直在罵我，從見面就在趕我走。卻似乎話中有話，而且一直極力阻止我進村。
我躲開拐棍，抖了抖身上不存在的灰塵，抬腳作勢要去村子裡看看：
「走什麼走，我好歹在村里生活了那麼些年，俗話說人老思故里，這麼多年沒回來，總得進村看看才是，再說二毛還在村里呢！」
三婆見我要進村，急了。
她口裡不再繼續罵罵咧咧，拐棍又用來砸我了，只能慌忙扶著門框，想找一個支點站起來。
可她越心急就越難使力，抓著門框用力扶了幾次，都不能站起來。
我雖然作勢轉身，可眼睛一直在偷瞟三婆。
見她始終站不起來，我無奈的轉身，撿起來地上的拐棍，走過去遞給三婆。
三婆一開始並不想接，捏著拳頭不肯鬆開手。被我盯著看了好半天，才心虛的撇開頭，讓我找到機會，硬把拐棍塞她手裡。
看她這模樣，我知道很難問出什麼真實情況。
也不知道她是什麼都不知道在那裡亂罵一氣，還是真的知道些什麼，但不肯跟她嘴裡的小瘟神我說。
我嘆了口氣，準備離開，轉身的時候感覺衣角被拉了一下，三婆低啞而又扭曲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周易，看在你爺爺以前對我們娘倆兒挺照顧的份上，你聽我一句勸。千萬不要進村，也不要再去查詢你爺爺失蹤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