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獸林試煉開啟之日，凌雲宗主峰廣場人山人海。
卯時剛過，內門弟子便已悉數到場，他們身著統一的白袍，身負長劍，個個面帶矜持的傲氣，三五成群，低聲交談。
外門弟子則畏縮地擠在外圍，看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師兄師姐，臉上寫滿了羨慕與敬畏。
所有人的議論，都若有若無地繞著一個名字。
「那個沈清珏，今天敢來嗎？」
「來？他拿什麼來？一個被廢了修為的雜役，連只野狗都打不過，進萬獸林不是給妖獸送點心嗎？」
「呵，依我看，他現在正躲在後山哪個角落裡哭呢，畢竟他那張臉可是他唯一的寶貝了，刮花了可怎麼辦？」
一陣毫不掩飾的鬨笑聲在人群中散開，充滿了鄙夷和幸災樂禍。
自那日後山妖獸暴動後，賀宇炮製的第二波通稿已經傳遍了全宗。
通稿里，姜慕一「為了彌補虧欠，主動申請進入最危險的丁-7區，以證道心」的悲壯宣言，賺足了底層弟子的眼淚。
可在此刻的天驕們看來，這不過是跳樑小丑最後的垂死掙扎。
用苦肉計博取同情？可笑至極。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再多的同情，也只是廉價的陪葬品。
高台之上，執法長老正襟危坐，面色陰沉。
宗主與幾位峰主則神態各異，似乎對這場即將到來的試煉有著不同的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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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那個獨自坐在角落裡的白髮身影。
葉楓。
他今日依舊是一身素白，連劍鞘都是冰雪般的顏色。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闔著雙目，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彷佛整個廣場的喧囂，都與他隔著一個世界。
「吉時將至，試煉弟子入列！」
隨著執法長老一聲令下，廣場上的嘈雜聲漸漸平息。
內門弟子們紛紛走到指定區域，站定佇列。
所有人的視線，都不自覺地掃向那個屬於後山雜役的、空無一人的位置。
果然，還是不敢來。
不少人撇了撇嘴，收回了視線。
就在這時。
那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柄重錘，精準地敲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動作，都為之一頓。
他們不約而同地轉過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台階的盡頭，一個人影緩緩出現。
來人沒有穿代表雜役的、骯髒破爛的灰布衣。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衣料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袖口和領口用暗銀色的絲線繡著繁複的雲紋，隨著他的動作，若隱若現。
長衫的剪裁非常考究，完美地勾勒出他挺拔修長的身形。
那張曾被血污和塵土覆蓋的臉，此刻已經清洗乾淨，雖然還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卻更襯得他五官精緻得驚人。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的距離、抬腳的高度、落腳的力道，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那不是一個修士該有的步伐。
那是一種走過無數次紅毯，面對過億萬閃光燈，才磨練出的、絕對的從容與掌控。
他根本不是來參加什麼試煉的。
他是來走秀的。
是來……砸場子的。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剛才還在譏諷嘲笑的內門弟子，此刻一個個都張著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沈清珏」。
那個總是跟在葉楓身後，卑微又痴狂的舔狗，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個他們完全陌生的，散發著一種讓他們本能地感到畏懼和自慚形穢的生物。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極致的游離感。
彷佛他根本不屬於這個世界，彷佛眼前這上千名修士，在他眼裡，不過是一群沒有台詞的背景板。
姜慕一的視線，平靜地從一張張錯愕的臉上掃過。
他在心裡給賀宇的辦事效率點了個贊。
這身行頭，不錯，把「美強慘」里的「美」字，發揮到了極致。
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他要用這種降維打擊般的儀態，在開場的第一秒，就奪走這個片場所有的主導權。
沈渡不是想看他狼狽赴死嗎？
那他就偏要以最盛大、最華麗的姿態，走進那個為他準備好的屠宰場。
他要讓那個躲在後台的無能編劇知道，演員，是可以反過來，操縱劇本的。
姜慕一停下腳步，站在了佇列的最後方，那個最不起眼的位置。
可即便他站在那裡，也依舊成了全場的焦點。
高台上。
執法長老看著脫胎換骨般的姜慕一，那張老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宗主的眉頭，也幾不可查地皺了起來。
只有葉楓，在那腳步聲響起的瞬間，就睜開了眼睛。
他的視線，穿過數百人的距離，精準地落在了姜慕一的身上。
葉楓看著他。
看著他那身考究的長衫，看著他那張蒼白卻傲慢的臉，看著他那雙沒有任何情緒的、彷佛在審視鏡頭的眼睛。
葉楓知道。
他又開始演了。
一場更大、更瘋狂的戲，即將開機。
而他，葉楓，是這場戲裡，唯一的特邀觀眾。
姜慕一彷佛感覺到了那道冰冷的視線。
他緩緩抬起頭，迎著高台的方向，直接對上了葉楓那雙深不見底的眼。
四目相對。
沒有火花，沒有殺意。
只有一種無聲的、心照不宣的交鋒。
然後。
姜慕一對著葉楓，緩緩地勾起了唇角。
那不是一個討好的笑，也不是一個挑釁的笑。
那是一個屬於演員的，專業的，帶著幾分邀約意味的笑。
彷佛在說：看，我的新戲，準備好了嗎？
葉楓按在劍柄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
他沒有回應。
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他甘願，配合這場戲。
「時辰已到！」
執法長老重重一拍扶手，打斷了這詭異的對峙。
「開啟萬獸林秘境！」
隨著他一聲令下，廣場中央的地面開始劇烈震動。
一座高達數十丈的古老石門，伴隨著轟隆隆的巨響，從地底緩緩升起。
石門上雕刻著無數猙獰的妖獸浮雕，一股洪荒、嗜血的氣息，從門縫中撲面而來。
嗡——！
沉重的石門，向兩側轟然洞開。
門後，不是想像中的森林，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不斷旋轉的黑暗漩渦。
那就是萬獸林的入口。
一個充滿了未知與死亡的片場。
【萬獸林試煉開啟。】
【劇情節點觸發，倒計時開始。】
陸樞那冰冷的合成音，準時在姜慕一的腦海里響起。
所有弟子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被那股恐怖的氣息震懾住。
只有姜慕一。
在石門完全洞開的那一瞬間。
他動了。
他沒有絲毫猶豫，邁開腳步，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朝著那片象徵著死亡的黑暗，大步走去。
他的背影，被那漩渦里透出的詭異光芒拉得很長。
孤注一擲。
義無反顧。
在所有人或是震驚，或是鄙夷，或是困惑的注視下。
姜慕一的身影，毫不遲疑地，第一個踏入了那片黑暗的片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