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再猶豫。
直接拔開瓶塞,將那枚生著雲紋的延壽丹倒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
一股溫潤醇厚的暖流,瞬間沖入他乾涸閉塞的經脈。
五臟六腑那股沉重的腐朽氣息,被強行壓制了下去。
趙凡深吸了一口氣。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具殘破的身軀里,又多出了一年的生機。
原本佝僂的脊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些許。
渾濁的雙眼裡,也褪去了幾分死氣。
有了這能變廢為寶的小袖爐。
這修仙界,他未必不能爭上一爭。
……
天劍宗外門,後山廢閣。
此地常年籠罩在一層灰綠色的瘴氣之中。
這裡是整個宗門的處理廢料的集散地。
殘次法器、枯敗靈草、毒性未除的廢丹,皆堆砌於此。
當趙凡捏著外門令牌,穿著一身灰布的外門低階衣裳出現在廢閣前時。
周圍正在搬運廢料的弟子們,紛紛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他們像看怪物一樣打量著這個滿臉皺紋的老頭。
「這是新來的?還是一個老頭?」
「身上靈力怎麼那麼弱,這,還是一個鍛體二層巔峰的人?」
「外門執事堂那幫人瘋了不成?」
幾個穿著灰袍的年輕弟子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這可是廢閣!」
「四周瀰漫的都是廢毒,就算是咱們這些練氣境的,每隔三個月也必須輪換出去。」
「否則廢毒入體,經脈滯澀,這輩子修為都別想再進一步。」
「把一個鍛體階的老朽扔到這,這不是擺明了讓人來送死嗎?」
「我看懸了,這老骨頭在這毒瘴里,怕是連五日都挺不過去。」
聽著周圍毫不掩飾的議論。
趙凡面色如常,步子連停頓都沒有。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從蘇夢瑤在執事堂露面,再到自己被火速分派到這要命的廢閣。
這其中沒有貓膩才怪。
即便不是蘇夢瑤親自開口。
內門那些將她視作天之驕女的狂蜂浪蝶,也絕不會容忍自己這個「污點」繼續活著。
他們想要自己死。
又不想髒了手,落個殘害同門的話柄。
廢閣的毒瘴,就是最好的殺人刀。
若在半個時辰前,趙凡或許就認命了。
但現在,感受著袖口裡那個微涼的赤金爐。
死?
不可能。
這老天爺欠了他八十年的修仙路,他現在要一步一步走回來。
廢閣正堂。
一個穿著青色管事服的中年男子,正百無聊賴地翻著名冊。
此人名叫馬得水,練氣四階修為,是這廢閣的總管。
趙凡跨過門檻,雙手抱拳。
「外門弟子趙凡,前來報到。」
馬得水眼皮都沒抬,正尋思著怎麼把這老頭打發到死路上去。
趙凡卻再次開了口。
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請總管將弟子分配到閣內最難處理的廢丹毒丹之地。」
「弟子願為宗門分憂!」
馬得水翻冊子的手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像看瘋子一樣看著眼前的老頭。
在這廢閣幹了這麼多年。
遇上新被分來的,哪個不是哭天搶地,塞著靈石求著去個稍微乾淨點的地方?
上趕著找死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本來內門那幾位大人派人傳了話,讓他給這老頭安排個體面的死法。
他還在肚子裡編排藉口。
現在倒好,省事了。
「既然你有這份孝心。」
馬得水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笑。
「那你就去廢丹房吧。」
「咱們天劍宗是煉丹大宗,丹藥產出多,廢丹毒丹也多。」
「那地方常年累積丹毒,任務也最重。」
「去吧,別讓宗門失望。」
馬得水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
趙凡卻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桌案後的馬得水。
「總管大人。」
「按照宗門門規第三卷第七條。」
「凡在廢丹房處事的弟子,因環境惡劣,需每月配發避毒丹。」
「且每三個月,額外發放一顆下品靈石作為俸祿。」
趙凡頓了頓,語氣平穩。
「門規有載,此靈石,需在弟子進入廢丹房前,先行發放。」
「對吧?」
大堂內的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馬得水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神色肉眼可見地陰沉了下來。
他本以為這老頭活不過三天,那顆用來打發人的低保靈石,自然就順理成章地進了他的腰包。
誰知這老骨頭不僅門清,還敢當面討要。
「靈石的調撥,還需向外門大總管申請。」
馬得水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
「流程繁瑣,需要時間。」
「你先去廢丹房幹活,有了我會叫你。」
趙凡依舊站如老松,無動於衷。
「那弟子便在這裡等流程走完。」
「砰!」
馬得水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名冊跳起多高。
「趙凡!」
「你半截身子都入土了,還惦記著那塊破石頭有什麼用?」
「拿著它當陪葬嗎!」
趙凡迎著對方惱怒的目光。
「總管,那是我應得的。」
「我還要靠那顆靈石修煉。」
「修煉?」
馬得水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冷笑出聲。
「就你這等垃圾天賦,半點靈根都沒有的凡夫俗子!」
「用靈石?那就是暴殄天物!」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前傾。
「另外,不怕告訴你。」
「你得罪了內門好幾位惹不起的大佬,你已經是半個死人了。」
「不如把這靈石孝敬給我。」
「我心情好,還能在排班上做做手腳,讓你多活幾天。」
趙凡搖了搖頭。
「死不死,自有天命。」
「不勞總管費心。」
他伸出枯槁的右手,掌心朝上。
「請把靈石給我,我要去幹活了。」
見這老東西軟硬不吃,馬得水的耐心徹底耗盡。
練氣四階的靈氣波動轟然爆發。
宛如實質的威壓,如同巨石般朝著趙凡單薄的身軀壓去。
「老東西,看來你是真想死在這?」
趙凡的膝蓋微微顫抖,但他死死咬著牙,身形未退半步。
他抬起頭,直視馬得水的眼睛。
「你不敢殺我。」
馬得水眉頭一皺。
「你既知道我跟那位的關係。」
「你也該知道,為何內門那幾位大人物,只敢授意你安排我去廢丹房。」
「而不是直接派人在山下將我捏死!」
趙凡的聲音在空蕩的大堂內迴響。
「他們要我死於意外。」
「要我死得合情合理。」
「你若今日親手殺了我,壞了他們保全名聲的算盤。」
「後果,你擔得起嗎?」
此話一出。
馬得水身上的靈氣猛地一滯。
沒想到這老頭還挺硬氣,威壓瞬間散得乾乾淨淨。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風燭殘年的老頭,心裡竟升起一絲寒意。
半晌。
馬得水咬著牙,從儲物袋中摸出一顆黯淡的下品靈石。
甩手扔在地上。
靈石在青石板上滾了兩圈,停在趙凡沾滿泥土的鞋尖前。
「趙凡,你有種。」
馬得水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本總管記住你了。」
「等過兩天,我會親自去廢丹房,為你收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