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閣外閣內,冷風呼呼地順著大開的破木門往裡灌。
昏黃的油燈光芒劇烈晃蕩,將趙軒那張帶著冷笑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趙軒身後的兩名外門弟子雙手環抱在胸前,眼神戲謔地堵在後路,身上皆散發著鍊氣二層巔峰的修為波動。兩人體格魁梧,粗暴的呼吸聲在空曠的外閣中格外清晰,沉重的皮靴在地板上踩出咚咚雜響。
「趙軒師兄此來,不知有何指教?」
方炎收起掃帚,慢騰騰地從木榻上站起身來,將身子壓得極低,神色間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慌與卑微。他指尖悄然捏緊,體內《斂息術》運轉至極限,把周身法力死死封鎖在鍊氣一層的水準,看起來虛弱得不堪一擊。
趙軒慢悠悠地跨步上前,抬起手按在古舊的書架上,眼底流露出濃濃的不屑與狐疑。
趙二失蹤得極其詭異。雖然黑市那邊傳回訊息說趙二似乎欠了巨債跑路,但趙軒向來疑心極重,總覺得這件事透著幾分蹊蹺。這西峰雜役院離後山荒脊極近,趙二失蹤前唯一打過交道的便只有眼前這個病弱的小命奴。趙軒今日帶人過來,純粹是為了在下層命奴身上搜查一番,順便發泄掌管藥園失敗的鬱氣。
「指教不敢當。」趙軒居高臨下地哼了一聲,眼皮挑起,目光死死釘在方炎的臉上,「近日外閣有些重要典籍失竊,我懷疑是你這小命奴手腳不乾淨,暗中偷拿出去變賣錢財了!」
站在左側的瘦高弟子一步跨出,喝道:「小子,識相的就乖乖趴下受搜!若被搜出髒物,剝了你的皮!」
言罷,那瘦高弟子凶神惡煞地伸手抓向方炎的肩膀,五指成爪,骨節格格作響,顯然存了直接將方炎按倒在地狠揍一頓的心思。
方炎眼底寒芒一閃而逝。
藏書閣乃是青玄宗重地,雖說外閣存放的皆是雜卷,但為了防止雜役破壞典籍,每一排書架後方都隱秘地布置著微型防護禁制。若無正式弟子令牌強行撕扯破壞書架,便會觸髮禁制反噬。
面對抓來的大手,方炎並未硬擋,反而身子「驚慌」地朝後一倒,腳下「滑」了一下,整個人狼狽地撞在了身後第三排的書架木樑上!
咔嚓!
被劇烈碰撞的書架發出牙酸的怪響,架上一卷殘破的鐵皮封底古籍嘩啦啦滑落了下來。
那瘦高弟子一抓按空,五指帶著勁風狠狠拍在了書架正中一處隱秘的暗黃色符紋凹槽上!
嗡!
原本死寂的書架陡然爆發出耀眼的藍白色雷光!
藏書閣外圍防護禁制被這外來暴蠻的法力拍擊引動,一道碗口粗細的護閣電弧從符文凹槽中狂轟而出,結結實實地轟在了那瘦高弟子的胸膛上!
「啊——!」
一聲悽厲無比的慘叫打破了夜空。
那瘦高弟子如遭重錘擊中,胸口衣裳瞬間被燒焦一大片,整個人被強悍的雷光擊飛出去足足三丈遠,重重摔倒在門外的石板坪上,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趙軒和另一名外門弟子臉色大變!
「混帳!這破書架怎麼會有雷光禁制?!」另一名弟子嚇得連退兩步,手按在劍柄上,驚魂未定,臉色發黃。
趙軒臉頰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惱怒與驚恐。他雖然是外門弟子,但也不敢公然違背藏書閣的護閣禁制規矩。若把事情鬧大引來內門執事查驗,少不得要受嚴厲懲處。
方炎此時早已「摔」倒在地,揉著膝蓋,臉色發白,帶著無辜與驚恐連連求饒:「師兄息怒!小人早提醒過這老書架碰不得……小人絕對沒有偷竊典籍啊!」
趙軒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他狠狠颳了方炎一眼,跨步上前,彎下腰伸手抓向方炎的衣領,想要強行翻檢方炎懷裡的儲物掛袋。
「廢話少說!讓我親自搜過才知道!」趙軒厲聲呵斥,大手帶風抓來。
就在趙軒彎腰靠近、手臂向前伸出的一剎那——
兩人距離不過尺許!
方炎低著頭,那雙隱藏在陰影里的眼睛瞬間變得銳利如鷹!
他身子似因恐懼而發抖,順勢向前一迎,右手衣袖在極狹小的空間內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殘影,指尖凝聚出一縷極其細微的靈力絲線,快如閃電地在趙軒的腰間與肋下勾掠過!
憑藉著鍊氣二層暴漲的神識敏銳度與近距離的絲線控物手法,方炎的指尖極其精準地從趙軒懸掛的金紋法劍下方,將一本用油紙包裹的硬皮小冊子無聲無息地剝落,順著袖口滑入了自己的掌心中!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發出半點聲響,甚至連空氣的流動都未曾打亂分毫。
趙軒粗暴地拽住方炎的布衣衣領,將方炎懷裡僅有的幾個口袋翻了個底朝天。
除了幾兩散碎銅板和兩塊硬梆梆的雜麵饃饃,根本沒有任何典籍或靈石的蹤影。
「呸!窮酸廢柴!」
趙軒一甩手將方炎推倒在木榻上,只覺晦氣到了極點。手下被禁制擊傷,又什麼都沒搜出來,若再折騰下去只會在外門傳為笑柄。
「我們走!」
沉重的木門再次在寒風中哐當關上。
藏書閣內重新歸於平靜。
方炎從木榻上站起身來,走到大門旁將插銷栓緊,接著來到第三排書架旁,仔細檢查了一下那處被引動的防護凹槽。確認禁制已重新復位、並未驚動後山的守閣執事後,方炎這才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塵,整了整衣襟。
他走到高窗前,側耳細聽,確認趙軒三人確實已經抬著傷員走遠後,這才伸手從袖中摸出了那本剛剛剝落得手的小冊子。
小冊子用浸了桐油的防水黃紙包裹,上面帶著淡淡的熟地黃與黃芽草異味。
方炎揭開桐油紙,藉著昏黃的油燈仔細翻閱開來。
僅僅看了前三頁,方炎嘴唇抿緊,眼神冷沉如冰。
這本小冊子並非修煉功法,赫然是一本極其私密、極其詳細的暗帳!
冊子上密密麻麻記錄著趙軒近兩年來,如何利用外門弟子的身份,暗中聯絡趙二等管事,大肆私吞外門藥園的高階靈草、剋扣雜役弟子口糧物資,並將其偷運至黑市變賣的全部明細!
上面詳細記載著:某年三月,私吞百年黃芽草三株,變賣獲下品靈石二十塊;某年七月,私吞下品聚氣草五十斤,交由黑市聚寶閣兜售;某年十月,剋扣西峰雜役口糧三十石,獲銀百兩;甚至在冊子末頁,還記錄著趙軒在青陽城黑市「聚寶閣」欠下的數百塊下品靈石巨額賭債!
每一筆帳目都對得上具體日期與收貨人簽字,字跡清清楚楚,正是趙軒親筆所寫!
「難怪趙二死前非要急著去黑市走貨,原來是趙軒欠了大債逼得太緊,逼得趙二狗急跳牆……」方炎在油燈下低聲喃喃。
趙軒仗著在外門有家族長輩庇護,在底層作威作福,實則早已在外頭將家底敗得一乾二淨。趙二之死,本質上就是這伙貪婪吸血鬼內部內鬥的縮影。
方炎指尖在小冊子的硬皮邊沿撫過。
這本帳冊一旦落到宗門執法堂或外門大長老手中,按青玄宗嚴酷的刑罰,趙軒輕則被廢去渾身修為、逐出宗門,重則直接貶為死囚命奴!
這絕對是一份能讓趙軒萬劫不復的致命把柄!
方炎沒有將帳冊直接毀掉,而是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入紫府空間的青玉石台上。
「現在還不是出手的最佳時機。」
方炎走到燈下,暗自沉吟道。
他如今依然只是一介沒有地位的底層命奴,若直接越級揭發,以趙軒在外門的長輩關係,很可能被反咬一口栽贓陷害。
唯有等到自己突破鍊氣三層、甚至找到脫離奴籍成為正式弟子的契機時,這份帳冊才能發揮出致命一擊的恐怖威力!
方炎合上眼帘,開始在木榻上盤腿打坐,引導著法力在經脈中滾滾運轉。
底牌已然握在手中,在這吃人的宗門裡,他離脫去枷鎖的那一天,又近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