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著濕腥與刺骨的寒氣,在死寂的廢礦山谷間呼嘯嗚咽。
三人從小樹林脫身後,順著狹窄陡峭的碎石山路一路向上。
半個時辰後,一座早已荒廢破敗的營地打斜里出現在前方陡峭的崖壁下方。
原本用來抵禦山中猛獸與低階妖獸的厚重木柵欄早已傾倒了大半,斷裂處儘是焦黑火灼的痕跡,無數碎小的木屑焦糊散落一地。
幾間倒塌的泥瓦木棚歪歪斜斜倒在亂石叢里,木門破裂成碎片,窗欞上掛著厚重的毒蛛網,空氣中飄散著濃重的泥土霉味與一股經年不散的腐死惡臭。
廢棄的重型鐵礦車倒砸在泥坑深處,鏽跡斑斑的鐵質輪軸上沾滿了黑沉沉的乾涸污痕,在清冷的月光照射下顯得格外斑駁詭異。
泥坑死水邊,甚至還散落著幾塊被山鼠啃噬過的獸骨與破敗衣角。
「咳咳……咳咳咳!」
雲濤單手扶著冰涼刺骨的石壁連續咳嗽,臉色在慘澹的月光下泛著難看的蒼白。
他伸長脖子打量著周圍黑漆漆的慘狀,喉嚨咕嚕滾動了一下,聲音里透出難以掩飾的恐懼與膽怯:
「這……這就是黑風嶺廢礦營地?前任駐守的三位外門師兄到底遇上了多厲害的妖獸?連這般厚重的木柵欄和防禦石柱都被毀成這般模樣!」
打頭陣的吳德在廢墟四周緩慢巡視了一圈,厚重的鞋底踩著枯枝碎石,在死寂的夜色中發出啪嗒啪嗒的清響。
他在一截斷裂倒塌的陣法石柱旁停下腳步,伸手拍掉石柱表面積存的厚厚灰塵,眼神隱晦地閃爍了一下,轉過身朝著二人搖了搖頭,嘆息道:
「陣法基石崩碎,木棚上留有巨大而深邃的爪痕,看來當年駐守的三位師弟確是猝不及防遭了獸群圍攻。雲少爺若是不適,咱們不妨在營地外圍尋一處尚算完好的破屋暫歇一晚,待明日天亮山谷迷霧退去,再進礦洞探查。」
「明日?」
方炎靜靜站在廢墟中央的一塊大石旁,眼帘低垂,周身氣息收斂到了極致。
他並未立刻接吳德的話,而是將體內鍊氣三層的法力悄然運至雙目與耳穴,暗中已將神識如水波般悄然外放開來。
神識沉入腦海,紫府空間深處的清泉水波蕩漾,源源不斷地供給著精純的靈氣。
三丈範圍內的絲絲風吹草動、碎石下蟲豸的爬行聲,盡在他的腦海中清晰浮現。
方炎踩著濕軟粘稠的泥土,步履平穩無聲地走到後山石壁與倒塌泥棚交界的狹窄夾縫處。
這裡的泥土顏色比別處更深,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褐色,空氣中隱隱散發著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陰煞氣息。
方炎蹲下身去,手掌貼近冰冷的地面。
冰涼的泥土觸感中,竟極其隱晦地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嗜血煞氣與古怪的腥甜味。
若是普通鍊氣二層的外門修仙者,神識微弱,或許只會將這股惡臭當成妖獸血肉屍腐後的腥味。
但方炎神識已達三丈,加上紫府靈泉長久的溫養滋育,感官與察覺力遠比同階修士敏銳得多。
他面無表情地伸出兩根手指,捏起一撮黑褐色泥土在指尖發力碾碎。
泥層下方半寸深處,赫然露出一道被泥土與枯葉刻意掩蓋填封住的暗紅色槽溝。
那槽溝細如髮絲,深深嵌入冰涼的石壁肌理,上面刻著極其繁複扭曲的神秘符文線條。
縱然歷經風雨侵蝕,線條殘存的凹槽縫隙間,依然殘留著早已凝固變黑的精血殘渣,隱約間竟還在散發著少許吸力。
這絕對不是妖獸瘋狂撕咬破壞留下的痕跡!
此乃魔道修仙者用來聚集氣血、封禁動靜與隔絕聲息的「引血化煞紋」。
前任駐守黑風嶺廢礦的三名外門弟子,根本就並非死於天災獸患,而是被人用極其惡毒的血煞陣法困死在營地里,硬生生抽乾了滿身精血血祭而亡!
方炎指尖驟然收緊,指縫間粘稠的泥土重新散落,將那道細小的暗紅槽溝嚴嚴實實掩蓋起來。
他拍了拍灰塵站起身,面色平靜無波地掃了一眼站在數丈外斷木旁的吳德。
外務堂執事李長青指派這個強制任務,可不僅僅是公報私仇送他來送死那麼簡單。
這黑風嶺廢礦最深處,分明藏著青玄宗內部敗類與魔道暗中勾結、圖謀不軌的血腥隱秘!
「方師弟,蹲在石壁旁看什麼呢?」
吳德不知何時繞到了方炎身側數丈外,臉上掛著一抹看似溫和的笑意,可那雙渾濁的雙眼深處,卻緊緊盯著方炎剛剛蹲過的那片石壁。
在他的後腰處,鼓囊囊的儲物袋正暗泛著少許法力波動,分明是在暗中戒備與探查。
「沒什麼,只是看這營地的土質有些潮濕黏稠。」
方炎順手拍掉掌心的泥塵,語氣沒有半點起伏,「雲師兄先前身負輕傷,夜間山林寒氣重,倒不如先去那半間尚能遮風擋雨的石屋歇息養神。」
雲濤聞言如蒙大赦,急忙擦去額頭冷汗,連聲附和:「對方師弟說得對!先歇息一晚,明早陽氣重了再去探查也不遲!」
然而,先前還在勸雲濤休息的吳德,此時卻面露正色地搖了搖頭,沉聲說道:
「雲少爺,方師弟,此言差矣。」
「咱們接的任務是清理礦洞隱患。適才在小樹林裡,那三頭風狼被方師弟用爆炎符炸死一頭、嚇退兩頭,眼下正是廢礦外圍獸群驚魂未定、四散奔逃之際。若是拖到明日清晨,待洞中其他猛獸回過神來,或是糾集更強悍的妖物出來巡視,咱們再想進洞可就難上加難了。」
吳德一邊說著,一邊抬起手指向後山深處那座漆黑如擇人而噬猛獸巨嘴般的礦洞入口。
在他的呼吸間,體內原本沉靜的法力已然暗中運轉起來,一股極其淡薄的血腥氣從他衣袖間徐徐散發。
「況且,老夫方才路過洞口邊緣,隱約聽聞裡面有水流清鳴之聲,說不定受損的採掘設施還能搶救二三。依老夫看,咱們趁熱打鐵,今夜便進洞盤查一二,早些交差,如何?」
雲濤臉上露出強烈的猶豫與抗拒:「這……這黑漆漆的洞穴,也太危險了吧?」
吳德見狀,轉過頭看向方炎,眼神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方師弟意下如何?你手裡有那威能絕倫的爆炎符,若是遇到突發狀況,有你負責在後方斷後,咱們必然萬無一失。」
拿爆炎符當誘餌,催促自己連夜進洞?
方炎心中冷笑連連。
吳德一反常態極力主張連夜進洞,顯然是在洞深處布置好了致命的引血陷阱,急著要將他和雲濤誘入其中開宰。
不過……這也正是方炎想要的。
若是在這開闊的營地外圍動手,鬧出動靜難免橫生枝節;
而進了幽深的礦洞死胡同,反倒是將吳德一網打盡的絕佳殺場。
「吳師兄考慮得極周全。」
方炎順著吳德的話點了點頭,自袖口摸出一把防身的鐵木火把,擦燃火石。
噗!
火焰騰空而起,跳動的火光將他沉靜如水的面容照得打斜拉長。
「既然接了宗門差事,早些查清也省得回宗門無法交代。雲師兄若是不敢進,在洞口守著便是。」
雲濤被這句「不敢」激得面子掛不住,當即咬牙拔出長劍道:「誰說我不敢!進就進,有爆炎符在,我還怕了幾隻殘存的野獸不成!」
吳德見兩人皆同意連夜進洞,嘴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眼底掠過一抹計謀得逞的狂熱與殘忍。
「好!方師弟果真是果敢之人!隨老夫來!」
吳德打頭陣,舉著火把大步走向那幽深死寂的礦洞入口。
方炎手提火把走在隊尾,腳步輕盈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他的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間儲物袋上,體內的法力已然凝聚在經脈深處,見血倒毒匕順著袖口隱蔽收縮,隨時準備爆發出致命一擊。
越靠近礦洞入口,四周的腥臭腐氣便越發刺鼻難聞。
礦洞上方的石縫間,甚至還掛著幾塊早已風乾的碎布片,上面隱約印著青玄宗外門弟子的式樣。
就在三人腳掌跨過礦洞邊緣斷裂石階的深處——
呼……
礦洞極深處的黑霧劇烈翻滾涌動,隱隱傳來一陣令人毛骨聳然的沉重鐵鏈拖拽聲,以及一聲極低極沉、宛如死屍喉嚨摩擦發出的沉悶咆哮!
吳德的腳步停滯了一下,藉著火光的掩映,他嘴角掀起一抹扭曲的笑容,雙眼深處爆發出嗜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