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風怒號,濁浪排天。
灰白色的濃稠死霧瀰漫在無邊無際的海面之上,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屍臭與極陰腐蝕氣息。
方夕足尖輕點在那根高聳出海面的百丈巨獸脊骨頂端,身形挺拔如青松,一身玄黑法袍在陰風中獵獵翻卷。
在他掌心之中,那一枚得自枯榮老魔儲物袋的《黑骨龍巢海圖》正緩緩懸浮。
海圖之上,以朱紅血線清晰勾勒出了一條曲折蜿蜒、穿透重重死海暗流的狹窄水路。
在水路的盡頭,赫然標註著一處被萬丈深淵裂縫吞沒的幽暗深谷,正是那黑蛟妖王的潛修龍窟。
「萬骨九幽,生人絕跡……」
方夕垂眸注視著腳下泛著幽綠螢光的黑稠海水,眼神從容平淡。
他周身法力微吐,貼身佩戴的三千斤避水玄犀晶驟然泛起一層深邃清冽的冰藍神輝。
那層神輝好似一道無形的護體罡罩,將方夕周身三丈範圍內的空氣與虛空穩穩護住。
「噗通!」
方夕身形一動,化作一道隱秘的黑線,徑直沒入了深不見底的黏稠海水之中。
出乎尋常修士預料的是,這黑骨死海的海水冰冷刺骨遠甚萬載玄冰,更蘊含著能消解護體真元的極陰腐骨屍毒。
但在避水玄犀晶的玄妙靈光排斥之下,無數黏稠屍水方一接近方夕三尺之外,便好似遇到烈火的堅冰般自行向兩側退避開來,根本無法沾染法袍半分。
方夕屏氣凝神,按照海圖指引,向著海底極深處的暗礁裂谷一路疾潛。
隨著下潛深度超過千丈,四周的光線徹底湮滅。
漆黑如墨的深海死水之中,唯有大片大片巨大的慘白骨架依附在海底懸崖峭壁之上,有的形如巨鯨,肋骨張開好似數十丈長的大門;
有的狀如巨蟒,百丈骨軀層層盤踞,在極陰海流的沖刷下發出如泣如訴的嗚嗚怪響。
海流之中,更時不時漂浮過一團團拳頭大小、泛著慘白螢光的幽冥鬼火,那是數千年死在這裡的高階妖獸未曾散去的怨念殘魄,凡人只要沾染半點,元神頃刻便會被凍成冰渣。
然而方夕體內純陽九轉金丹緩緩轉動,護體的一品金丹純陽氣息自然外溢,那些怨念鬼火甚至還未接近,便被純金神曦照耀得尖叫消散。
識海深處,墨居仁蒼老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幽幽響起:
「嘿嘿,方小子,這黑骨死海果然名不虛傳!這片地脈乃是整座亂星海最為污穢沉重的陰煞沉淵,尋常金丹初期的修士下潛到兩千丈,肉身便要被這黏稠屍水壓得骨骼寸斷。若非你修成了七鍛純金真龍骨骼,換作旁人,光是對抗這極陰水壓便要損耗大半真元!」
方夕聞言,在心底淡然回應:「墨老放心,老夫這五萬斤純蠻力,正愁無處施展。」
繼續下潛了約莫一個多時辰,深度已然突破至三千丈。
前方原本狹窄的海底岩壁陡然向兩側開闊,露出了一座長達數十里的幽深海底大峽谷。
峽谷兩側的峭壁之上,密密麻麻插滿了由慘白人骨與妖獸骨骼打磨而成的骨矛骨幡,隱隱勾勒成一座籠罩方圓數十里的森然殺陣!
正是枯榮老魔記憶中提及的「萬骨九幽鎖靈陣」!
正當方夕行至峽谷中央之時,前方的海流猛然劇烈震盪起來!
「嘩啦啦——!!」
兩旁的海底石壁之中,無數森白的骨矛骨網驟然破土而出,密密麻麻封死了整座峽谷的前後退路!
緊接著,一團直徑足有數丈的濃郁屍煞墨汁在深海中爆開。
漫天屍氣之中,一頭體型龐大、身長超過四十丈的猙獰巨獸狂暴游弋而出,擋住了方夕的去路!
那頭凶獸通體覆滿了森白如骨的堅硬骨刺與灰黑爛肉,腹下生著四隻如攻城撞錘般粗壯的利爪,更詭異的是,在其脖頸之上,赫然並排生長著兩顆巨大扁平、生滿交錯鋸齒的猙獰鱷頭!
四隻慘黃色的雙目中閃爍著暴虐嗜血的光芒,周身散發著堪比人族金丹初期的強橫妖氣!
正是黑蛟妖王麾下的大管事——三階初期凶獸【雙頭骨毒鱷】!
在它身後,數十名身披骨甲、眼眶中跳動著幽綠魂火的二階屍修妖衛手持長叉排開陣勢,將方夕重重圍困在峽谷核心。
雙頭骨毒鱷左側的鱷頭猛然向前一探,鼻孔中噴出兩道漆黑的極陰氣泡,在方夕周身三丈外嗅了嗅。
下一刻,兩顆鱷頭同時張開血盆大口,口吐陰森沙啞的人言:
「不對!你不是枯榮老鬼!」
「你身上……為何會沾染本座那頭黑水冥蛟的心脈本命精血?!」
雙頭骨毒鱷右側的頭顱猛然咆哮,聲如悶雷滾滾震動海谷:
「人族小輩!枯榮老鬼人在何處?!他答應老夫的三千生魂血食又在何方?!你究竟是何方神聖,竟敢私自潛入黑骨死海領地?!」
數十名二階屍修妖衛聞言,手中骨叉齊齊爆發出慘綠幽光,殺機畢露。
面對這重重圍困與三階凶獸的暴怒質問,方夕懸空漂浮在避水光罩之中,神色不見絲毫慌亂,甚至連腳步都未曾後退半寸。
他只是淡淡看著那隻醜陋的雙首巨鱷,語氣平靜得好似在詢問一具死物:
「枯榮老魔辦事不力,方才在千蛇島海灘已被老夫隨手燒成了灰燼。」
「至於那條黑泥鰍……天靈蓋太脆,被老夫一腳踩碎,蛟皮與蛟骨倒是已經送去千蛇島煉製陣旗了。」
方夕言語平靜,但落入雙頭骨毒鱷耳中,卻無異于晴空霹靂!
「什麼?!」
雙頭骨毒鱷兩顆頭顱同時猛烈搖晃,眼中浮現出難以置信的暴怒:
「踩碎黑水冥蛟?!憑你一個金丹一層的人族小輩,也敢在此大放厥詞!!」
「擅闖龍巢死地,辱我妖王座駕,管你是誰,今日便將你撕碎生吞,拿你的金丹去給大王進補療傷!!」
「屍陰白骨刺!萬骨穿心,殺!!」
雙頭骨毒鱷狂怒嘶吼,渾身千百道森白骨刺驟然爆射而出,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骨刺暴雨,破空刺破深海死水!
龐大的身軀更是在萬丈深淵之中爆發出匪夷所思的極速,四隻粗壯的利爪撕開重重海水,兩顆血盆大口一張一合,挾帶毀天滅地的凶煞巨力,當頭朝著方夕狠狠咬下!
與此同時,周圍數十名屍修妖衛同時擲出手中的百鍊骨叉,化作漫天白骨雨幕封死了方夕周身所有的閃避方位!
這一擊匯聚了整座峽谷的地煞死氣,尋常金丹初期修士面對這般狂暴圍殺,即便不死也得脫層皮!
然而,懸浮在深水之中的方夕,眼皮甚至未曾眨動一下。
「不知死活的孽畜。」
一聲清冷的呢喃落下。
方夕體內,二百零六塊純金真龍之骨齊齊迸發出震動天地的長鳴爆響!
七鍛純金之軀!
五萬斤純肉身蠻力!
面對迎面襲來的千百道屍陰骨刺,方夕甚至連閃避的動作都沒有,僅憑肉身氣血震盪,便將那些堅硬逾法寶的白骨飛刺震成漫天齏粉!
面對當頭咬下的兩隻巨大鱷頭,他身形好似憑空挪移一般,剎那間穿透重重骨雨封鎖,出現在了雙頭骨毒鱷左側鱷首的眉心正上方!
「給老夫碎!」
方夕面無表情,左手五指驟然緊握成拳,簡簡單單、毫無花哨的一記直拳狂轟而下!
「轟——咔嚓!!」
這一拳砸下的瞬間,恐怖至極的拳勁硬生生在萬丈深海中轟出了一團巨大的真空凹陷!
雙頭骨毒鱷那隻足以抗衡中品靈器狂轟濫炸的堅硬左側鱷首,在整整五萬斤的太古純蠻力面前,脆弱得好似一顆熟透的爛西瓜!
伴隨著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肉碎裂之聲,整顆長達兩丈的左側鱷頭在巨力貫穿之下轟然爆開,化作漫天碎骨肉糜與慘綠血霧!
「嗷嗷嗷——!!」
雙頭骨毒鱷僅存的右側頭顱爆發出痛徹心扉的悽厲狂吼,龐大的身軀被這一拳硬生生砸得倒飛出去數百丈,重重撞擊在峽谷石壁之上,將整座峭壁撞得轟然崩塌碎裂!
一拳!
僅僅肉身一拳,便硬生生打爆了一頭三階初期凶獸的一顆頭顱!
周圍那數十名正欲衝殺上前的二階屍修妖衛,眼眶中的幽綠魂火在這一刻劇烈狂顫,嚇得渾身骨架發出得得的打顫之音,前沖的身軀硬生生僵死在原地!
這哪裡是個人族法修?
這分明是一頭披著人族皮囊的太古人形暴龍!
然而,方夕的動作根本沒有半分停歇。
在左拳轟碎一首的同時,方夕右手大袖凌空一拂。
「嗡!!」
那尊通體繚繞著九條赤金火龍的三足古鼎破空而出,化作十丈大小橫亘在海峽中央,鼎身表面九道龍紋金光怒放!
正是融合了純金龍骨重鑄而成的三階極品本命真寶——九龍赤火鼎!
「去。」
方夕指尖微引。
九龍赤火鼎鼎口驟然傾斜,一道道耀眼奪目的【純陽離火神罡】化作百道熾烈火線,如狂風暴雨般橫掃而出!
這乃是天地間一切陰邪屍煞的無上克星!
哪怕身處萬丈深淵冰冷海水之中,純陽神火亦不見半分衰竭,反而將方圓數百丈內的海水徹底煮沸蒸騰!
「滋滋滋——!!」
那數十名二階屍修妖衛甚至連慘叫都未能發出,手中的骨叉與周身的堅硬骨甲在接觸到純金真火的剎那,便如同烈陽下的積雪般被焚化成了漫天白汽青煙,徹底神魂俱滅!
短短數息之間,原本殺氣騰騰的海底峽谷,除了那具被砸碎了一顆頭顱、正瑟瑟發抖蜷縮在亂石堆中的殘廢巨鱷之外,其餘妖修盡數蕩然無存!
四周死寂一片,只剩下沸騰的海水在咕嘟作響。
「踏、踏、踏……」
方夕在避水靈光的籠罩下,緩步穿過翻滾的熱浪,踩著滿地碎骨,走到了雙頭骨毒鱷僅存的右側頭顱面前。
雙頭骨毒鱷渾身劇烈顫抖,斷頸處漆黑的毒血如泉水般噴涌,僅存的那隻鱷頭死死貼在海底爛泥之中,四隻雙目里充斥著發自骨髓深處的絕望與驚恐:
「真仙……真仙饒命!老奴有眼無珠,冒犯了前輩天威!」
「不要殺我!老奴願為前輩當牛做馬!大王龍窟的秘密老奴全知道!」
方夕居高臨下俯視著它,眼神冷冽如刀:
「廢話少說。想活命,便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方夕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之上,一柄凝練如實質、長約三寸的璀璨金芒吞吐不定,正是神識秘術【刺神金槍】!
那股足以輕易絞碎金丹神魂的恐怖鋒芒,死死鎖定在雙頭骨毒鱷的獨首泥丸宮之上,令其神魂如墜冰窟,連一絲逃遁或反抗的念頭都不敢升起。
「老夫知道黑蛟妖王就在深淵底下閉關療傷。」
方夕語氣平淡,不見絲毫火氣:
「龍窟外圍那座萬骨九幽鎖靈陣,若是沒有龍巢嫡系精血開啟生門,便會引動整座黑骨死海的極陰暗流反噬,老夫說的可對?」
聽到這番話,雙頭骨毒鱷渾身鱗片倒豎,心頭駭然到了極致。
這個不知從何處殺出來的人族狠人,竟然對龍巢的絕密陣法了如指掌!
它哪裡還敢有半點隱瞞,連忙用僅存的頭顱瘋狂磕頭:
「對!前輩所言極是!」
「若是強行破陣,死海萬丈屍水暗流倒卷,即便元嬰老祖強闖也會被困住片刻!唯有老奴體內的龍巢本命精血,才能安全開啟直通龍窟血潭的生門暗道!」
「老奴這就給前輩開路!只求前輩斬殺妖王之後,能饒老奴一條狗命!」
方夕面無表情,冷冷吐出一個字:
「開。」
雙頭骨毒鱷不敢有絲毫拖延,僅存的巨大鱷嘴猛然一張,吐出一大口泛著淡淡金芒的暗紅精血。
精血落入峽谷正前方的深邃岩壁之上,那些原本散發著森白殺氣的無數骨幡驟然光芒一斂,岩壁劇烈震動,緩緩向兩側撕裂開來,露出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海底巨大漩渦!
漩渦深處,漆黑一片,唯有一股極其純正濃郁、卻又夾雜著沉重衰敗之氣的太古真龍威壓絲絲縷縷溢散而出。
而在那萬丈地底的極深處,隱隱傳來一陣陣好似悶雷炸響般極其痛苦粗重的蛟龍喘息!
雙頭骨毒鱷趴在地上,渾身打顫,顫巍巍地指向那處深海漩渦:
「前……前輩,妖王就在底下血潭……它的肉身蛻殼還未完成,正處於傷勢最重之時……」
方夕站在漩渦邊緣,玄黑法袍在倒卷的暗流中紋絲不動。
他垂下眼帘,注視著下方翻湧的漆黑龍氣,丹田紫府之中,懸浮在九龍赤火鼎上方的太白劍胎,驟然迸發出一聲穿透萬丈深海的凌厲劍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