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正刻。
蒼穹之上的九顆赤紅血星,其光芒在這一瞬間驟然攀升到了極點!
血紅色的星輝如千萬道利箭貫穿天地,將原本幽暗深邃的萬丈海眼深淵照耀得如同白晝。
「轟隆隆!!」
九座高聳入雲的八角接引石亭之上,九道粗達數丈的青翠仙光沖天而起,在半空之中交織成一片祥和瑞彩。
大片大片清澈甘甜、散發著沁人藥香的淡青色靈霧,如傾盆甘霖般從九座石亭頂端灑向那條百丈金光大道。
靈霧所過之處,空氣中瀰漫的萬載死煞與海淵陰毒被滌盪一空,整條大道猶如仙人登天之路,充滿了超脫凡俗的堂皇氣象。
「靈霧!那是上古仙氣凝結的天地靈霧!!」
「吸上一口,老夫停滯了三十年的瓶頸竟然隱隱鬆動了!!」
「天璇正道……這果真是通往化神遺蹟的唯一通天仙路!!」
圍聚在深淵邊緣的數千名修士,徹底陷入了狂熱的癲狂之中。
幾名貪婪成性的築基散修甚至不顧自身安危,發瘋般從懸空靈舟上飛撲而下,拼命張開大口吞噬著虛空中灑落的青色靈霧。
更有兩名結怨已久的海域散修巨頭,為了爭搶最靠前的一縷濃郁靈霧,在半空中悍然亮出法寶!
一名赤發老魔單手一抖,三枚泛著腥臭綠光的「腐骨透骨釘」如毒蛇吐信般破空激射,瞬間貫穿了身側一名假丹散修的護體光罩;
「啊——!你這老毒物,竟敢偷襲老子!!」
那假丹修士慘叫一聲,半邊臂膀在瞬息之間被劇毒腐蝕成一灘黑水,怒吼著自爆了一柄極品靈器飛劍,狂暴的衝擊波在人群邊緣掀起大片血浪!
為了那虛無縹緲的長生仙緣,人性的貪婪與殘忍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整個海眼入口處混亂不堪,屍骨與碎裂的法寶不斷自半空中墜落,跌入下方深不見底的海淵絕壁之中!
看著眼前這幅近乎瘋狂的混亂景象,旗艦玉台之上的天羅真君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哂。
在他這等活了數百年的元嬰巨擘眼中,這些海外散修不過是一群逐臭的螻蟻,命如草芥,死不足惜。
但他雖為元嬰初期巨擘,執掌天璇卷,行事卻向來謹小慎微,豈會毫無防備地親自肉身趟雷?
「碧波仙宗外門執事何在?」
天羅真君威嚴冰冷的聲音緩緩吐出,瞬間蓋過了周圍數千人的喧囂廝殺。
「弟子在!!」
數十名身穿淺藍道袍的碧波仙宗外門築基弟子齊刷刷踏前一步,單膝跪地,神情既敬畏又難掩激動。
「命爾等引領三島歸順散修兩百人,手持辟水引星幡,先行登道探查!」
天羅真君大袖一揮,聲音如雷貫耳:
「若能一路順遂抵達大衍化神殿主門,本座許爾等率先進入偏殿挑選兩階古藥與極品靈器!!」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多謝真君老祖賜下天大造化!!」
那數十名外門弟子與早已被利慾薰心的兩百名歸順散修狂喜過望,齊齊躬身領命。
他們各自身披避水寶光,手持宗門賜下的引星陣幡,如同一群嗜血的餓狼,嗷嗷怪叫著爭先恐後地衝上了那條鋪滿金光的寬闊大道!
踏踏踏!
兩百餘名修士的腳掌重重踩在金光璀璨的石階之上。
所有人的心神在這一刻猛然懸到了嗓子眼,無論是高高在上的碧波仙宗內門金丹長老,還是外圍觀望的各島巨頭,盡皆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兩百人的身影。
然而,預想之中的兇險與大陣絞殺並未出現。
恰恰相反!
當那兩百餘名探路修士踏上金光大道的剎那,兩側矗立的九座八角石亭猛然一震,大團大團濃郁至極的青色靈霧如溫潤的溫玉般,瞬間將他們渾身包裹!
「啊……好充盈的靈力!!」
「老夫丹田氣海內的真元在暴漲!!」
領頭的一名築基後期的外門執事,原本枯黃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紅潤光澤,渾身氣血澎湃激盪,甚至連周身的氣息都在眨眼間攀升到了築基巔峰!
不僅沒有絲毫危險,反而當場得享天大機緣!
這一幕落在後方數千散修與宗門強者的眼中,如同一顆巨石狠狠砸入了沸騰的滾油之中!
「沒有危險!當真沒有危險!!」
「九座石亭降下的全是天地至純的造化神露!!」
「天羅真君當真沒有騙我們!碧波仙宗掌握的乃是真正的上古仙路!!」
「搶啊!莫要讓外門的螻蟻把偏殿的機緣搶光了!!」
轟!
!
壓抑已久的貪婪與狂熱在這一瞬間徹底決堤!
數以千計的修士再也無法保持冷靜,無數道遁光如流星雨般劃破深海夜空,發了瘋似地朝著下方的金光大道蜂擁狂撲而去!
旗艦玉台之上,天羅真君見前路不僅沒有禁制反噬,反而連降祥瑞,眼中殘存的疑慮終於煙消雲散。
「好!九霄散仙果然未曾欺瞞後人!天璇正道,通天坦途!!」
天羅真君仰天發出一聲暢快大笑,聲震九霄:
「碧波仙宗眾長老、內門真傳弟子聽令!隨本座入殿!!」
轟隆隆!
!
九艘百丈金鱗破浪仙舟同時爆發出震天動地的轟鳴,排開狂暴的深海死水,如同一柄金色神戟,浩浩蕩蕩地壓著金光大道直撲深淵最深處的大衍化神殿正門!
而在巨型仙舟後方,雲州玄天劍宗的三名劍修亦架起璀璨劍光,緊隨其後。
為首的冷峻劍修陸沉風腳踏三尺飛劍,神情孤傲而戒備。
然而,就在他飛掠過某處深淵邊緣的虛空懸崖上方時,掌中托著的八角青銅古盤突然劇烈顫動了一下!
盤面正中央那枚以深海沉銀打造的赤銅靈針,猛地偏轉了三十度,筆直指向下方一座被濃烈黑霧籠罩的險峻礁石!
「嗯?!」
陸沉風劍眉猛地倒豎,身形在半空中生生定住,眼中寒光爆射:
「好純淨的一絲純陽雷煞餘波!莫非……」
他身旁的兩名年輕劍修連忙收斂劍光護在左右:
「陸師兄,怎麼了?」
「宗門追蹤令上的純陽雷劫氣息,方才在此處有一絲隱晦波動!」
陸沉風神色森冷,並指凌空虛引,背後劍匣之中立時飛出一柄通體銀白的三階上品飛劍「凌霜」!
咻!
三尺寒芒破空而下,帶著凌厲至極的破風之聲,如天外飛仙般徑直懸停在下方那塊嶙峋礁石上方數丈之處!
冰冷刺骨的森寒劍意撕碎了周圍翻滾的黑霧,將下方的一切照得纖毫畢現。
在礁石背風面的陰影處,一名面色蠟黃、眼角帶疤的乾瘦老者,正緊緊縮在石縫深處。
老者身上穿著一件破舊不堪的粗布道袍,渾身散發著死氣沉沉的下品金丹一層微弱波動。
面對頭頂懸浮的三尺神兵與上方三道凌厲霸道的神識威壓,那乾瘦老者嚇得渾身哆嗦,雙手死死抱住膝蓋,牙齒咯咯作響,連頭都不敢抬起半分,喉嚨里發出驚恐至極的哀求:
「前……前輩饒命!老朽只是海外荒島的無名散修,絕無衝撞大宗上仙之意啊!!」
陸沉風的神識如利劍般在乾瘦老者體內反覆掃蕩了數遍。
枯槁鬆弛的經脈、斑駁雜亂的灰暗死氣真元、幾近乾涸的氣血……
這分明就是一個壽元大限將至、強行服用了劣質金丹丹藥苟延殘喘的下品金丹老朽,體內連半點純陽雷煞的影子都找尋不到。
「壽元枯竭、真元駁雜如泥……不過是個路邊的廢物散修。」
陸沉風收回飛劍,眼中閃過一絲嫌惡與不屑:
「看來是萬丈海眼大退潮引動的周天星雷雜氣,誤導了劍盤指標。」
身旁的年輕劍修看著前方已經逼近大殿百丈門禁的仙舟旗艦,不由急聲催促道:
「師兄快走吧!天羅真君他們已經到了殿門之前,萬一上古劍訣被碧波仙宗的人捷足先登,咱們可就白跑一趟了!!」
「走!先隨天羅真君入殿奪寶!待破了大殿內圍禁制,再行搜山檢海!!」
陸沉風不再耽擱,劍訣一引,白金劍虹化作天外流星,追隨著仙舟大軍疾馳而去。
……
直到那幾道凌厲霸道的劍光徹底消失在大殿正門的雲霧之中,礁石背陰處的方夕才緩緩抬起了頭。
他臉上的惶恐與卑微在剎那間蕩然無存,深邃如淵的眼底深處,唯有一抹近乎殘忍的冷哂。
「玄天劍宗的狗鼻子倒真靈,隔著這麼遠,也能嗅到太白劍胎的辟邪神雷微光。」
識海之中,墨居仁的殘魂神識發出了一陣低沉刺耳的嗤笑:
「哼!純陽劍修向來自命不凡,卻不知自己已經踏上了通往歸墟的死路!」
「方小子,你方才可曾看清那九座石亭降下的所謂『祥瑞靈霧』?」
方夕拍了拍袖袍上的塵土,站起身來,目光望向遠處被無數修士瘋狂哄搶的青色光幕:
「看似能穩固神魂、激發氣血,實則藥性深處蘊含著某種極度隱晦的神魂烙印。」
「不錯!老夫當年精研機關傀儡之術,對這種『牽魂引靈散』再熟悉不過!」
墨居仁的聲音冷酷如冰:
「什麼造化甘露,分明是當年九霄散仙給大陣基座精準『定位血祭目標』的噬魂引!」
「凡是吸食了那靈霧的修士,其神魂與氣血已然被這方天地的陣法脈絡無形鎖定!」
「只要大衍化神殿百丈正門被強行推開,九座石亭之下的噬靈化血大陣便會瞬間倒轉!」
「到那時……他們吸進去多少靈霧,大陣便會連本帶利,將他們的肉身、金丹乃至元嬰,連皮帶骨活活抽乾!!」
墨居仁長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戲謔:
「數千名被貪婪沖昏頭腦的修士,一個元嬰初期、數十位金丹巨擘……嘖嘖,如此龐大磅礴的精純血食,足夠將那座大衍轉生池徹底填滿充能了。」
「碧波仙宗自以為得天獨厚,到頭來不過是替死鬼罷了。」
方夕收回視線,再未朝那金光璀璨的正殿看上一眼。
他身形微晃,如同隱秘的無形無相的深海幽靈,順著海眼邊緣翻滾咆哮的倒灌黑色狂瀾,悄然向著完全相反的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正門殺戮正盛,喧囂震天;
而方夕前行的西北極淵,卻是一片死寂沉沉的絕望黑暗。
在翻騰倒灌的死水激流深處,偶爾能見到一具具被狂暴暗流撕得粉碎的高階海獸屍骸打著旋沉入深淵。
那是外海生靈在退潮天地偉力之下的無辜殉葬品。
方夕面色淡漠,腳踏遁光,如同一條穿梭於驚濤駭浪中的白金飛梭。
他體表那一層由二百零六塊純金真龍骨骼自然衍生的微弱罡氣,在接觸到周圍肆虐的空間暗流時,僅僅發出幾聲沉悶微弱的摩擦聲,便將那足以腰斬尋常築基修士的暗流風暴輕描淡寫地格擋開來。
七萬斤太古蠻力錘鍊出的極道肉身,在此刻險象環生的深海死境中,展現出了驚人無比的防禦底蘊。
「九霄散仙此人,當真算得上是萬年前亂星海數一數二的梟雄巨擘。」
方夕一邊在險峻嶙峋的黑色礁石群中無聲掠行,一邊以神識與養魂玉中的墨居仁沉聲交流:
「以一座大衍化神殿和化神飛升的彌天大謊為餌,引得正道魁首帶著天下修士爭先恐後前來送死,甚至在臨死之前,還要對其感恩戴德。」
「可不是麼!」
墨居仁發出一聲滿是譏誚的冷笑:
「這修仙界向來如此,越是看似光芒萬丈、堂皇大氣的『正道造化』,其背後往往越是浸透了白骨與陰謀!」
「碧波仙宗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長老們,被宗門秘卷上的文字蒙蔽了雙眼,滿腦子都是飛升化神與奪取古寶,哪裡還會去細思九霄散仙為何要平白無故將一身道果拱手讓人?!」
「若非方小子你機緣巧合之下,先斬蛇萬屠得玉衡卷,後搜魂枯榮誅黑蛟得天璣龍珏,合兩部上古真解還原大陣全貌,今日恐怕也得在這天璇正道上脫一層皮!」
方夕聞言,眼底掠過一抹冰冷之色: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既然碧波仙宗的天羅真君喜歡出這個風頭,老夫便成全他,讓他替老夫在前面好好扛住這化神殺陣的第一波驚天反噬!」
一路行來,四周的海水早已被海眼大退潮的偉力徹底抽乾,裸露出千萬年來從未見天日的猙獰海底黑石。
狂暴的空間暗流在深淵虛空中肆意撕扯,稍有不慎跌入空間裂隙,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但方夕憑藉著神識中烙印的天璣龍珏安全航圖,每一步踏出都精準地避開了大陣外圍的死煞節點,如閒庭信步般穿梭於生死邊緣。
數柱香後。
方夕的身形停駐在了一處高達萬丈的海底黑色絕壁邊緣。
這裡的虛空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墨黑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方圓數千丈、幽深不可見底的恐怖大峽谷。
狂暴刺骨的漆黑煞風在深淵峽谷之中瘋狂呼嘯盤旋,所過之處,連堅硬如精鋼的萬年玄陰岩石都被硬生生刮下一層層黑色石屑!
幽魂極陰煞風!
!
足以將金丹初期肉身在一炷香之內徹底撕裂成齏粉的天地絕煞!
方夕站在萬丈絕壁頂端,狂暴的煞風吹得他身上的寬大道袍獵獵狂舞。
他神色沉凝,反手探入衣袖深處,握住了那張質地粗糙、卻散發著淡淡溫熱的【星羅玉衡卷】。
冰冷的海風捲起漫天白沫,方夕的指尖輕輕划過鯨皮表面那幾道玄奧晦澀的避水靈紋,感受著其上隱隱泛起的上古禁制波動,眼底浮起一抹深不見底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