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燙燙燙……」
林默蹲在後院丹爐旁,齜牙咧嘴地甩著右手。一不小心,炭火濺到手背上,燙出一個黃豆大的水泡,餘光瞥見孟清河從迴廊那頭走過來,趕緊把手藏到背後,臉上堆出了憨笑。
「孟師兄早。」
孟清河腳步一頓,看了看林默那張笑得滿臉褶子的老臉,又看了一眼他藏在背後的手。
「把手伸出來。」
「啊?沒什麼……沒什麼……」
「伸出來。」
林默磨磨蹭蹭地把右手從背後拿出來,手背上水泡圓滾滾的,皮都燙皺了。
孟清河眉頭微皺,丟了一隻小瓷瓶過來。
「冰玉膏,抹上三天別碰火,自己注意著點。」
「孟師兄,這不合適吧……」
「讓你用就用,少廢話。趙師兄交代過,別讓你死得太快了。」
林默愣了一息,隨即咧嘴笑開了,心裡頭暖烘烘的,沒想到趙炎連這都替他想好了。
當天下午,丹堂來了個急活兒。副堂主柳三通要煉一爐築基丹輔料,點名要三蒸三曬的赤焰草。赤焰草這東西嬌貴,火候大了藥性流失,火候小了雜質除不盡,一般丹童不敢上手。
王胖子縮在角落裡假裝整理藥櫃,打死不接這燙手山芋。其他幾個丹童要麼搖頭要麼低頭,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在當場。
「沒人?沒人我去。」
柳三通剛要發火,林默從藥房那頭慢吞吞地走出來。佝僂著腰,灰白頭髮亂糟糟的,手裡拎著一把竹篩子。
「老默,你行不行?」王胖子壓低了聲音引著他袖子,「柳堂主脾氣爆得很,糊弄不了。」
「行不行的,總得試試才知道。」
林默走到那堆赤焰草前面蹲下來,眯著眼睛看了看成色,伸手挑了幾株最順眼的三株。
「柳堂主,我蒸三遍曬三遍,您看看成色再說。」
柳三通冷著臉沒說話,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看著。
林默先把赤焰草根部泥土抖乾淨了,又拿小刷子把葉片縫隙里的塵粒刷掉了,把草放進蒸籠,炭火不大不小,剛好維持文火慢蒸。
一蒸,拿出來攤涼。
二蒸,再攤涼。
三蒸,這回他加了半碗山泉水,籠蓋一合,蒸汽從縫隙里滋滋往外冒。
三蒸之後,林默把赤焰草一株一株地鋪在竹篩上,端到日光最足的院子裡。
隔一炷香翻一次面,讓草葉均勻受熱。
三曬之後,原本青中帶紫的赤焰草變成暗紅色,表面泛著一層油潤寶光,藥香濃而不烈。
柳三通原本冷著的臉,肉眼可見地鬆動了。他走過去拿起一株赤焰草,湊到鼻尖下聞了聞,又掐了一小段嚼嚼,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誰教你的?」
「沒人教,以前在雜役區掃藥渣掃出來的,火候怎麼控,藥材什麼脾氣,掃得多了就懂了。」
柳三通盯著林默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行,這爐輔料你盯著蒸。要是蒸壞了,我找你算帳。」
「柳堂主放心,保證令你滿意。」
柳三通揹著手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以後丹堂的赤焰草都歸你管。」
王胖子從藥櫃後面探出腦袋,看著林默,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太不可思議了。
「老默,你他娘的真會蒸草?」
「小意思,以前在雜役區天天蹲在丹堂後門聞藥味兒,光聞都能聞出門道來。」
「我草……這也行……老默,你真他媽的是咱丹堂的活寶貝,改天我也去掃藥渣。」
傍晚收工的時候,柳三通那爐築基丹輔料出爐了,成色上佳。
柳三通難得笑了,還讓人給林默捎了一句話:「明天去庫房領三顆聚氣丹,說是我賞的。」
訊息傳到孫伯遠耳朵里,他正翻著手裡的帳冊,筆尖頓了一下。
孫伯遠治下丹堂規矩森嚴,各司其職,但難免懈怠。
四十多年的執事生涯里,見過太多偷奸耍滑的丹童,像林默這種活幹得細,還不搶功的百年老雜役,他頭一回碰見。第二天一早,林默正準備去藥房上工,就被孫伯遠叫到了前殿。
「林默,你來丹堂也有幾天了,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孫執事。」
林默搓著手弓著腰,看著特憨厚,「活不重,伙食好,比雜役區強太多了。」
「我問的不是伙食。」孫伯遠放下帳冊,打量了林默兩眼,「昨天柳堂主誇讚你了。」
「嘿嘿,那是柳堂主抬舉。」
「抬不抬舉我比你清楚。赤焰草三蒸三曬看著簡單,整個丹堂能蒸到那個火候的丹童,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孫伯遠從抽屜里拿出一卷竹簡,扔到桌上。「這是藥材庫的出庫帳,今早小劉說對不上數,少了兩株寒冰花。你中午之前把帳對出來,找不出問題我扣你半個月月俸。」
林默看著那捲竹簡,眨了眨眼睛,「孫執事,劉師兄昨天是不是喝多了?」
「什麼意思?」
「昨天下午我親眼看到,他把寒冰花錯放進了水屬性藥櫃。水屬性藥櫃在靠里那排,他沒看標籤隨手塞的。你查查水屬性藥櫃第四排第三個格子,現在東西應該還在那兒放著。」
孫伯遠愣了一下,拿起帳冊翻了翻,又起身親自去藥看了看,回來的時候臉色微妙。
「行了,帳對上了,你回去吧。」
林默嘿嘿一笑,弓著腰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候,孫伯遠在後面補了一句,「林默,以後藥房的藥材歸置,你盯著點。」
「好嘞!」
林默腳步輕快地走了。
走廊拐角處碰到孟清河,孟清河正在院子裡曬藥,看他從孫伯遠那兒出來,隨口問了句。
「孫執事找你什麼事?」
「對帳,少了兩株寒冰花。」
「對上了?」
「對上了。」
孟清河曬藥的手頓了一下,側頭看了林默一眼,「你怎麼知道寒冰花在那兒放著的?」
「昨天劉師兄搬藥材的時候我多看了兩眼,他那個人粗心,放東西不怎麼看標籤。」
林默撓了撓後腦勺,笑得一嘴泛黃大白牙漏風,怎麼敢怎麼憨厚,還帶著骨子裡的傻。
「我在雜役區幹了一百年,別的不行,記東西還行。誰往哪兒放了啥,看一眼就能記住。」
但接下來一句話,卻讓林默心中咯噔了一下,「你是威風了,你砸了人家飯碗,砸人飯碗如同殺人父母,他還不得記恨你一輩子呀?以後小心點,見著他避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