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目光中並沒有同為雜役的關心,只有毫不遮掩的掃視與嘲弄。
他們嘴角微翹,臉上滿是看熱鬧的神情,見蘇玄臉色慘白,衣物頭髮凌亂的樣子,忍不住道:
「呦~,蘇玄,終於回來啦?」
一名蹲著切藥的雜役,呲著一口黃牙笑道:「采幾株藥草也能弄成這般模樣?該不會大意踩到牛糞,滑到河裡去了吧?」
「哈哈哈……!」
一陣鬨笑聲頓時在幾人中響起。
得罪了管事的蘇玄,無疑是這裡最不受待見的存在。
所以嘲弄調笑對方,在這幾人看來理所當然。
對此,蘇玄沒空理會,提著藥簍徑直往裡走去。
「蘇玄!」一個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帶著關切。
轉頭看去,乃是個個子比蘇玄矮一個頭的圓臉少年,名吳飛。
他是這藥鋪中少數幾個不會對自己冷嘲熱諷的人。
吳飛跑到近前,看到蘇玄的慘白臉色後,神情一變:「蘇玄,你這是怎麼了?臉色怎麼……」
但他話還沒說完,便戛然而止。
不僅如此,後院裡所有的鬨笑和嘲弄也都在此時突然消失。
所有的雜役,不管原先在做什麼,此刻都低著頭,神情變得無比認真,仔細處理起自己手上的活計。
隨著蘇玄向旁邊看去,那裡,有一名留著八字鬍的中年人正踱步走來。
他揹著手,身上的長衫乾淨無暇,目光在後院中來回掃視。
管事黃濤最終將目光落在了臉色慘白的蘇玄身上。
他緩步走來,而後停在蘇玄四步之外。
沒有多言,也沒有看蘇玄如何,只是微微低下眸子,目光在藥簍的藥材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
緊接著,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語氣平淡:「勉強合格。」
說完,他便轉身揹著手,沿著來時的廊道慢悠悠地走回,不再多說一言,好似生怕浪費自己的口舌。
直到黃濤徹底離開,院子裡壓抑的氛圍才稍稍緩和。
隨後一名身形頗為壯碩的漢子,大步走到蘇玄身前,一把將他手中的藥簍給拽了過去。
蘇玄疲憊的身子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
「給我拿來!」
張鐵牛的大手在藥簍內隨意翻了翻,不屑一笑:「一夜就采了這麼點,良莠不齊。」
「也就黃管事大度,才讓你矇混過關!」
「若換做是我,你今日便得滾出藥鋪!一分工錢吃食都別想再要!」
說完,張鐵牛也不管蘇玄難看的臉色,直接就拿著藥材,給黃管事炮製去了。
張鐵牛乃是黃濤手下最聽話的雜役,平日跑腿打探訊息的活計,黃濤都是吩咐對方去完成。
可以說是黃濤的心腹手下。
旁邊,吳飛連忙扶住蘇玄虛弱的身體,關切道:「蘇玄,你真沒事嗎?要不去前堂的大夫那裡看看?」
蘇玄擺了擺手,虛弱道:「謝了吳飛,我自己調整下就好。」
說完,他便向著後院角落走去。
自己遭遇那鬼東西的事情,他是不打算透露給藥鋪的。
恐怕藥鋪知道自己這事後,不是解決問題,而是解決帶來晦氣與未知危害的自己。
蘇玄不是三歲小孩,還妄想著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幫派藥鋪能幫助他。
走到一處水缸旁,他像原身往常一樣,打了盆冷水,隨意擦了把臉,便回屋換上一套屬於自己的粗布破衣。
一天的藥鋪勞作,開始了……
打掃茅廁,幫忙切藥、曬藥、搬運所需木材……
每一件都是耗神耗力的活計。
蘇玄心口的黑斑,時不時便會傳出陣陣陰冷刺痛感,令他頭暈乏力,難受不已。
他咬緊牙關苦苦支撐,汗水混著發燒的熱氣不斷滲出,浸濕全身。
時間就在重複的勞作與煎熬中緩慢度過。
三四個時辰後,太陽熾烈,蘇玄終於有了喘息之機。
他拖著快要散架的身子,艱難走回了後院角落那間能擠下八九個雜役的雜役房。
「嘭」的一聲,他直接摔在自己的鋪位上,眼皮沉重如山,直接就陷入到了深沉的睡眠當中。
這一覺,睡得也並不安穩,腦中時不時便會閃過女人的詭笑,悽厲的嘶吼,以及心口處濃稠如墨的詭異黑斑。
……
不知過了多久。
「蘇玄!蘇玄,醒醒!晚飯快沒了!」吳飛的聲音帶著焦急。
蘇玄猛然睜開雙眼,其內布滿血絲,他轉頭看向窗外,光線昏黃,顯然已是傍晚。
他喘著氣,抹了抹自己的額頭,溫熱帶涼,暫時退燒了。
沒再耽擱,他趕忙起身,前去吃晚飯。
晚飯是稀成水的糙米粥,和一些鹹菜疙瘩。
幾口食物下肚,給蘇玄帶來了些暖意,不過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
吳飛捧著碗湊到蘇玄旁邊,見他臉色,皺眉道:「蘇玄,你這氣色……真的沒事?」
蘇玄搖了搖頭,示意無礙。
他知道自己這個狀態乃是心口黑斑所致,多說無益。
而後目光掃過飯堂周圍的其餘人,雜役們大多埋頭吃飯,不然就三兩個人低聲說笑。
見沒人注意到自己這邊,他身體微微前傾,將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地步:
「吳飛,之前聽你們說起過關於詭的故事……」
蘇玄眸光閃動:「若是真遇上,可有法子能防身?」
吳飛聞言微愣,沒料到對方會突然問這事,不過他還是下意識小心翼翼看了看四周,低聲道:
「我聽老一輩說,若是真遇上那東西,童子尿、黑狗血、雞血這些都有些用處。」
「除此之外,聽城中一些武館的人吹噓說,練武也有用。」
「練武?」
「對。」吳飛點頭:「說什麼只要氣血旺盛,便能百邪不侵。練武的人氣血足,陽氣壯,一般的髒東西都不敢靠近。」
「練武就行?」蘇玄追問。
吳飛乾脆搖頭:「並不是,這些都得是練出真本事的高手才能辦到。」
「像咱們這樣的藥鋪雜役,飯都吃不起,哪有餘力和錢財去練什麼武學。」
他神情低落且自嘲。
自己這些人,連藥鋪內傳下來的基礎鐵石拳都沒幾個人能學明白,更何談其他?
聽完吳飛講述,蘇玄眼底閃過思索之色。
隨即好像閒聊般,直接換了個話題。
吳飛也沒有注意,順著蘇玄的話就繼續往下說了。
……天色逐漸陷入深沉。
勞累了一天的雜役們,拖著疲憊的身體,返回了那間通鋪房,倒頭便睡。
趁著此刻,蘇玄強撐著精神,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
月華緩緩灑落,夜風清涼,沒了白日的燥熱。
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蘇玄只能安慰自己,這穿越來的亂世糟糕是糟糕了點,但環境確實不錯。
旋即他沒再耽擱,找了個空曠的角落,擺起一個生澀的起手式。
鐵石拳,這是煉藥鋪傳授給雜役們錘鍊身體的粗陋拳法。
畢竟常年幹這些體力活,也是需要一副好身板的。
此刻蘇玄的動作無比緩慢,每一次抬手,握拳,扭腰,揮臂……都像有著無形的阻力,肌肉在輕微顫抖。
顯然,是他這副虛弱的身體難以承受拳法的修煉。
此拳法看似簡單,但真想從其中鑽研出一些門道來,極其艱難,這需要長年累月的堅持與打磨,很難一蹴而就。
無論是前身,還是大多數雜役,都不過是練了個花架子,勉強能拉拉筋骨罷了。
沒多久,蘇玄便將鐵石拳打完一遍,氣喘吁吁,額頭汗珠大顆滾落。
臉色變得愈發蒼白,渾身發麻無力。
以他如今的身體狀況,練起這拳法來困難重重。
蘇玄咬緊牙關,沒有放棄。
練武是他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不拼一拼,他怎能甘心?
憑著胸中一口不甘之氣,他再次練了一遍鐵石拳,而後才停了下來。
「到極限了!」
蘇玄意識模糊,扶著旁邊晾曬藥材的架子,拖著快要散架的沉重身軀,緩慢爬回通鋪房。
剛一進去,濃烈的腳臭、腋臭,以及各種奇怪噁心的體味混雜的氣息就撲面而來。
但蘇玄並沒有太多反應,他這具身軀對這一切早已麻木。
而精神上,也已疲憊模糊,碰到鋪位的瞬間,他便陷入到了沉沉的睡眠。
隨著昏睡,心口處的黑斑變得更加陰冷了幾分。
鋪位上,蘇玄的身軀無意識地抖動了一下。
……
「快起來!時辰快到了!」
「去晚了就要挨打罰錢了!」
「這是誰的任務!快把藥草搬過去!」
各種吵鬧的叫喊聲和催促叫罵聲,將蘇玄從深沉的睡夢中狠狠拽回現實。
他猛地睜開遍布血絲的眼睛,下意識集中起精神看向眼前虛空。
隨著面前空氣泛起水波般的漣漪,那半透明面板再次浮現而出。
【每日結算】
【辛勤勞作切藥、碾藥、辨識藥草,識藥熟練度+21】
【勤練鐵石拳,鐵石拳熟練度+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