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機猛地一滯,只見一條陰影緩緩凝實,竟化作一麵條女子身影。
臉龐漸漸清晰,眉眼如畫,正是昔日招入宗門的少女蘇婉怡。
緊隨其後,一眾陰影紛紛顯化,或男或女,或老或少,足有數十人之眾,安靜地跪在蘇婉怡身後,面向陸機,恭敬行禮。
陸機無奈開口。
「丫頭,你這是何苦?
老夫雖說虛長几歲,有幾分修為,可也沒辦法讓你起死回生。
不如早些投胎轉世,重新開始,興許還有機會再踏仙途。」
蘇婉怡哀聲懇求。
「弟子自知往日荒唐,不敢奢求長老原諒。
只是此地百姓皆因弟子而亡,實在心中難安,還望長老垂憐,」
陸機實在不知如何回話。
他先前所說度化,不過是自我附會之言,他哪懂這般道法,最多就是一道法訣下去,到底是魂飛魄散,還是轉世投胎,大家隨緣而已。
沉吟半晌,如實說道。
「你這丫頭乃是當日我親自招入宗門,自不會誆騙於你。
況且這薛氏一族與我也頗有淵源,若有辦法,老夫也不會無動於衷。
可惜老夫並不懂什麼度化之術,你所求之事,愛莫能助,不如你等自行投胎,順便也好讓我觀摩學習一二。」
蘇婉怡啞然無語,滿臉失望,忽然注意到陸機手中聚魂幡,頓時雙眼一亮,開口祈求。
「弟子願入此幡,為長老為奴為婢,請長老成全。」
說罷回頭看向眾陰魂。
「至於你們,長老既然沒有辦法,小女子更是無能為力,若將來還有機緣,小女子定當屠盡天罡洞邪修,為你們報仇雪恨。」
眾陰魂聞言,沉默不語,半晌過後,一個外表蒼老的陰魂開口。
「敢問這位仙長,可是……弘韶前輩?」
陸機微微一愣,久遠的記憶慢慢浮現,隨即心生好奇。
「你認識我?」
蒼老陰魂一陣劇烈顫動,半晌才穩住身形,聲音有些激動。
「晚輩薛少恭三十二代孫,薛龍山,見過真人!
晚輩熟讀薛家典籍,對歷代先祖事跡了如指掌。
我薛家鎮守寒煙幾近千年,鮮有外人到來,適才真人說與我薛氏有所淵源,據我薛氏典籍所載,只有四百餘年前的先祖曾有此際遇,故而晚輩冒昧猜測。」
陸機聞言一陣欷歔,沒想薛氏還有人記得當日情誼。
「四百年白雲蒼狗,世事變幻,未想今日相遇凡間,你有何求但說無妨,看在故人面上,老夫或可成全一番。」
薛龍山沉吟一番,執禮開口。
「敢問真人,若就此消散,可能再做薛氏子孫?」
「不知!」
「敢問真人,您可有鬼魂修煉之術?」
「並無!」
薛龍山有些為難,看向身邊一眾陰魂,沉默半晌,話語中帶著堅定。
「晚輩等願效仿仙子,入黑幡之中為真人僕役,永世追隨,絕不背叛,請真人垂憐!」
眾多陰魂齊齊拜倒,把蘇婉怡都嚇了一跳。
陸機一時有些迷茫。
本是來救人的,沒救成也就算了,怎麼變成了如今局面?
自己本就是個懶散之人,還要管這麼多人吃喝拉撒,瘋了不成?
還說什麼當牛做馬,為奴為仆,一群見不得光的陰魂,能有什麼用?
陸機暗自吐槽,卻沒想好怎麼拒絕,誰讓他想來心軟,與人為善呢。
忽然間,腦海閃過一道靈光。
陸機故作無奈,嘆息說道。
「也罷,就依你們所言,誰叫老夫最愛與人為善呢?」
蘇婉怡、薛龍山等一干陰魂喜出望外,連連道謝,惹得身形搖曳不穩。
陸機哭笑不得,趕緊將他們收入聚魂幡之中,生怕慢了,就沒地方再找牛馬了。
只是沒想到冤家路窄,此事竟又牽扯到了司徒長風身上,不過那老傢伙修為高深,自己是萬萬不能硬碰硬的。
唔……
倒也不必心憂。
他總會有壽元枯竭的那一天吧?
陸機心下暗鬆口氣,把聚魂幡收入儲物袋中。
正事已畢,看著凡間夜色,忽然有些失神。
片刻後,一道虹光破開夜空,向著大周飛去。
……
也許因為當初地脈破碎的緣故,陸機明顯感覺凡間靈氣濃郁了許多。
只是數百年風雲變幻,凡間早已物是人非,就連蕭景升的大周,也不可避免的走在了衰落的路上。
十餘代帝王更迭,避免不了的出現幾個庸主昏君。
土地兼併,貪官橫行,流民四起,民不聊生。
不清楚蕭景升是否回來過,可瞧著如今大周這模樣,應該是沒回來過吧。
不然按照那小子的性子,怕是早就一巴掌把這群不肖子孫拍死了。
不過這些都與陸機無關,世事變遷,本就如此。
他循著記憶中的路線慢慢走著,每到一處,便會在吟香樓駐足數日。
如今的吟香樓早已物是人非,沒了玄武衛的暗地支援,勢力大不如前,好在青樓終究是靈通之地,陸機還是得了不少訊息。
曾經風光無限的彭家,如今已經消失在歷史的長河裡,就連是否還有後人存活都不得而知。
陸機小心打探了許多時日,大體拼湊出了事情的全貌。
彭家早年還很興盛,家大業大,富甲一方,又廣結善緣,友愛鄉鄰,在寧陽郡顯赫二百餘載。
後代紙醉金迷,揮霍無度,又變得驕橫跋扈,魚肉鄉里。
久而久之,民怨沸騰,被早就盯上彭家財富的各方勢力借勢而為,抄家下獄,滿門抄斬,就連京城那一支也未能倖免。
陸機去了老彭的墳前,和記憶中相差甚遠。
原本氣派的墓地只剩一座小土堆,破敗不堪。
陸機清理一番,陪著喝了幾杯酒,悵然離去。
赤霄門竟然搬離了隨州,袁氏一族不知道搬到了何處。
陸機本想給袁觀南上柱香,和他嘮叨嘮叨袁興的事情,也好告慰老友,咱可沒食言。
可事與願違,連地方都找不見了,也許是怕他上香之後承受不住,躲起來了吧。
回頭問問袁興,還就不信了,這香還上不成了?
神京城。
陸機小院。
站在破敗的院內,聽著隔壁大宅傳來的歡聲笑語。
他嘆了口氣,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所謂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斬的不只是自家氣運,還有人情冷暖。
一尊大鼎憑空出現,泛著混沌烏光,在陸機掌心上方滴溜溜旋轉,正是劉四海先前所用。
手指朝著松樹一指,大樹連根而起,繼而不斷變小,落入鼎中。
最後一次環顧四周,隨即閉眼,似乎想要把一切再印的深一點。
再睜眼時,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