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兩刻,月明星稀。
陸永正和林綸在岔路口道了別,各回各處。
蘇牧獨自踏上通往七號院的石板路,月光將路邊的老槐樹影子投在地上,斑駁如碎銀,院牆上的藤蔓在夜風裡微微晃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院子裡,有人圍在石桌前聊天,有人在草坪空地上演練法術。
瞧見人進來,眾弟子紛紛出聲招呼。
蘇牧頷首回應,視線落在場內唯一一名女弟子臉上。
四目相對,那年輕女弟子眨了眨眼才反應過來,立馬躬身拱手施禮,說了句『我忘了時間』,然後紅著臉小跑離開院子。
一眾男弟子頓時笑出了聲,朝其中一個男弟子擠眉弄眼。
蘇牧臉上也浮現一絲笑意,徑直朝自己房間走去。
外門弟子住所都是統一規格,每七十二個院為一區,每個院子分三十六居,每居包含一個客廳和一間修鍊石室,另外配置有公共廚房和浴房。
男、女弟子分開住,白天倒是沒有限制,可互相通行拜訪,方便交流,但晚間戌時一過,宗門卻是有明令條例,不允許異性弟子在各自院舍逗留。
不過規矩是規矩,私底下違反條例的情況屢見不鮮,只要管事師兄不擺到檯面上說事,一般也不涉及處罰。
畢竟,異性相吸,尤其是那些情竇初開的年輕男女,忍不住靠近彼此在所難免。
蘇牧推門進了屋,反手將門閂上,第一眼看向修煉室石門,上面的禁制還在運轉,並未被觸碰過。
他進入石室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隨手丟出一顆夜明珠在旁邊,漆黑的空間頓時撐起一片光亮。
隨即,他翻手取出那張紙條,將上面的字又看了一遍,然後手指輕輕一捻,一縷火苗騰起,將紙條焚為灰燼。
「林語山……」
蘇牧心中默念這個名字,大腦飛速轉動。
透過楚陽暗中打聽探查,已經確定那日在廢丹房與李構私會的是林語山,並收集到了此女一些資訊。
林語山,三十二歲,真靈根築基二層境,四年前先嫁給望月峰峰主聶無極作第三房妾室,然後才入住到望月峰,成為青雲宗弟子……
早間楚陽還傳信過來告知,案發後這幾日,林語山一直待在望月峰不曾出門。
而蘇牧自己這五天也是深居簡出,時刻警惕四周,並未察覺有被監視的痕跡。
據此,他推測,林語山應該是透過傳訊符找人查了自己的資料,確定長相,然後派人在宗門坊市入口蹲守,才有了傳紙條一幕。
「有顧忌就好。」
蘇牧暗道,取出符籙,掐訣凝聚文字給楚陽發訊息問:【情況如何?】
隔了一會,楚陽回復道:【大哥,事情比咱們預想得更嚴重,聶無極發出懸賞,要求執法殿徹查此案,望月峰也派出弟子在查。】
【李構雖是聶無極的親傳弟子,卻只是真靈根資質,其餘六個都是天靈根,聶無極座下還有二十多個記名弟子,大多都是真靈根。】
【聶無極對李構如此重視,我懷疑,藥引背後的始作俑者就是聶無極。】
【好在執法殿調查重心放在內門,外門好像只去了兩組人,找你問過話了吧?】
蘇牧回復將自己這邊的情況描述了一遍,包括上午問詢和晚間傳遞紙條的事。
楚陽回道:【那還好,林語山短時間應該不會找上你,但咱們必須先下手為強,眼下麻煩的是,如果林語山一直待在望月峰不出門,我找不到機會動手。大哥,咱們找個時間碰一面,好好商量一下對策。】
蘇牧沉吟片刻回道:【林語山不必擔心,我和她互相知道對方的秘密,她不知我是如何殺的李構,又怎知我在李構那沒有得到相關證據,留下後手?】
【所以,在確定杜絕一切隱患之前,她不敢輕易對我出手。】
【最為緊要的還是執法殿,老三,倘若執法殿將我帶走,你私下去找一趟百事殿的馮遠清長老,請他替我解圍。】
對面的楚陽微怔,面露狐疑,掐訣問:【馮遠清?為何?】
蘇牧回道:【預防萬一,我時隔十五年突破,李構的死和巡夜弟子失蹤又隔得那麼近,執法殿肯定還得找我,我擔心被搜魂,就我身上那些事,夠死八百回的。】
楚陽嘴角微微抽搐,立馬掐訣道:【馮長老能出面?】
蘇牧抿了抿唇,回道:【會,他欠我一個人情,早年替他辦過事,見不得光,他也不想我被搜魂,給人讀取記憶。】
他心中一嘆,不到萬不得已,實在不想找上馮遠清,此人心狠手辣,若真出面幫忙,難免心生芥蒂,搞不好是飲鴆止渴,可能更加致命。
「……」
一刻鐘後,兩人結束傳訊。
蘇牧捏著符籙又盤算良久,將諸多思緒一一按下,從腰間解下靈獸袋,將那隻鑽地鼠倒了出來。
靈鼠在袋子裡悶了半天,一落地便四處亂竄,細碎的爪子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在寂靜的石室格外清晰。
蘇牧伸手一抄將它捏在掌心,手指微微用力,靈鼠的掙扎在一瞬間停止。
與此同時,他心神沉入識海盯著墳陵,心跳不由得加速,緊張又期待。
然而,屍體並未消失。
等了片刻,靈鼠的屍體依然安靜地躺在掌心,識海中的墳陵毫無反應,鉛灰色的天幕下萬墳靜默,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蘇牧劍眉微蹙,目光閃爍不定,一時無法確定問題出在哪。
首先,這隻鑽地鼠是一階靈獸,只有鍊氣二層,與鍊氣九層的李構實力差距相去甚遠,體內蘊含元氣和氣血的多寡,可能是墳陵吸收屍體的條件。
其次,二者族類不同,墳陵可能只吸收人類的屍體。
此外,若墳陵只吸收人類的屍體,是必須親手殺死的才行,還是任何修士的屍體都可以,也有待驗證。
琢磨了一陣,蘇牧很快便釋然,只要平穩度過李構一案,以後有的是時間慢慢嘗試驗證。
他掐訣捏了個火球,將靈鼠當場烤了吃。
鑽地鼠雖然是種常見的低階靈獸,也沒什麼戰力,但好歹有鍊氣二層,蘊含不少能量,有助修行。
飽食了一頓美味獸肉,蘇牧重新盤膝坐好,催動功法打坐執行一個周天,便起身移步到石榻上躺下。
幾天下來,心神緊繃,他一直都沒睡覺。
如今應付過了執法殿的第一次問詢,又收到林語山的紙條,他的心情一下子松下來不少,倒頭很快便睡過去了,發出平穩的呼吸。
漸漸的,沉睡中的蘇牧劍眉緊擰,額頭浮現密汗,口中斷斷續續呢喃著夢囈。
「不,不是,那東西在……」
「師娘,你好美!」
「大人放心,屬下一定完成任務!」
「我師尊那邊沒有任何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