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十三站起身來,環顧四周。
靈溪谷中有一條溪流,從山間蜿蜒而出,清澈見底。但那條溪流不是他要找的河。天師兄跳進去的那條河,水面寬闊,水流湍急,兩岸是陡峭的崖壁,跟這條溪流完全不同。
他循著記憶中的方向,朝靈溪谷深處走去。
走過放光的竹林,穿過掛滿紅布條的老樹,翻過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另一面,是一片他之前沒有到過的區域。地勢驟然下沉,四面岩壁高聳,將一片谷地圍在中間。
谷地正中央,一條河流從岩壁下湧出來,橫貫整片谷底,朝著更深處流去。
河面寬闊,足有數丈,水流卻不急,反而緩慢得像凝固了一樣。
河水是黑色的,濃稠如墨,泛著一層陰森恐怖的光澤。
水面看不到底,連一絲反光都沒有,像一張張開的巨口,等著什麼東西掉進去。
河岸兩側的岩石呈一種不自然的暗紅色,表面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
那些黑色紋路從岩石縫隙中滲出來,一路延伸到河水之中,與水中的黑色融為一體。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屍煞之氣,跟葬靈淵底下那股氣息如出一轍。河水表面偶爾翻湧起一個氣泡,氣泡破裂時釋放出一縷灰白色的霧氣,霧氣在半空中扭曲一瞬便消散了。
更詭異的是聲音,河底深處傳來一陣陣若有若無的嗡鳴,低沉而綿長。
像有人在極遠的地方,敲著一面沉在水底的鐘。穿過濃稠的河水,穿過暗紅色的岩壁,鑽進林十三的耳朵里,震得他頭皮發麻,心口發緊。
「就是這條河。」
林十三站在河岸邊,看著那片濃稠如墨的黑色水面,呼吸沉了一息。
天師兄跳進去的那條河,跟眼前這條一模一樣。
映象中那些模糊的打鬥畫面,那些沉悶的爆炸聲,那些翻湧的水花,都指向這條河。
河底有東西。
他彎腰撿起一塊碎石丟進河裡。
碎石落入水面的那一瞬間,黑色水面像被什麼東西從底部撞了一下,猛地翻湧起來。
碎石被捲入水中,連個響都沒聽到便沉了下去。
水面重新合攏,恢復了剛才的平靜,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林十三盯著那片黑色水面看了很久,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放光的竹林小徑。
靈溪谷就在身後,他好不容易才找到這裡。如果轉身回去,他可以沿著星光大道離開,回到沈落和詹台仙身邊,從此把靈溪宗的秘密爛在肚子裡,再也不提。
可他想起了那個天師兄。
那個站在山巔上,看著彩虹橋斷裂,師妹化為血霧,眼角掛著淚珠,卻笑得比哭還難看的男人。他跳進了這條河,跟什麼東西在河底搏鬥,打得天翻地覆。
那條河下面,藏著靈溪宗消失的真正原因。
林十三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掌中的小黑鼎,他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撲通……」
黑河水冰涼刺骨。
林十三整個人被那股寒意,裹住的一瞬間,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股冷不是尋常的冷,像是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陰寒之氣,裹著濃稠如墨的河水,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他本能地屏住呼吸,催動體內靈力,在體表凝出一層薄薄的水光護膜。
但那層護膜在黑河水中,撐了不到三息便暗淡下去,被那股陰寒之氣一層一層地剝落。
黑河水中什麼也看不見。
絕對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連小黑鼎上那點微弱的光芒,都被壓得只剩針尖大的一個亮點。
他試著催動小黑鼎,鼎身上的金色紋路亮了一瞬,七彩霞光從鼎口滲出來,在黑暗中撐開一圈巴掌大的光暈。
光暈邊緣翻湧著細碎的七彩光點,勉強將身周三尺的範圍照亮。
三尺之外,全是濃稠的黑暗。
他往下沉,黑河水比想像中深得多,越往下沉水壓越大,那股陰寒之氣越濃。
體表的水光護膜,已經被壓得貼在了皮膚上,幾乎失去了防護作用,冰冷的河水直接貼著他的皮膚流動,凍得他四肢發僵,關節發硬。
「嗡……」
小黑鼎在他掌中微微震動,鼎身上的金色紋路持續亮著,那股溫熱的脈動透過掌心傳入經脈,在丹田中化開,勉強維持著他體內僅存的靈力運轉。
他低頭看了一眼丹田,那條淡金色的液態溪流,已經被壓得流速極慢。
像一條被凍住的蛇,一動不動。
忽然,腳下的水壓猛地一輕。
他整個人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深處託了一下,下墜的速度驟然減緩。
周圍的黑河水開始變得不一樣了,從濃稠的墨色變成了一種沉鬱的深灰色,水中隱約能看到一些細碎的發光顆粒漂浮著,像被碾碎的星辰粉末。
那些發光顆粒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從四面八方向他匯聚過來,貼著他的衣袍和皮膚滑過,帶起一陣陣細碎的刺痛。
他能感覺到那些顆粒中蘊含著極其濃郁的靈力,但那股靈力冰冷而沉鬱,跟天元大陸的靈氣完全不同,帶著一種被反覆淬鍊過,幾近於石化後的質感。
他繼續往下沉。
深灰色的河水變得越來越亮,那些發光顆粒越來越密,將整片水域都映成了一片流動的銀灰色光海。
光海深處,隱約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輪廓,像是什麼東西的殘骸,靜靜地躺在水底。
他凝神看去,瞳孔猛地一縮,水底有東西,一座巨大的廢墟。
石台,石柱,斷壁,殘垣,散落在水底的一片開闊平地上。
那些石柱有的還立著,有的已經折斷,斷口處光滑如鏡,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刀切開的。
石台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紋路,跟靈溪谷中那座石台一模一樣,只是被水浸泡了太久,紋路已經被腐蝕得模糊不清。
石台直徑足有二十丈,四壁刻滿了符文,從台面一直延伸到台基深處。
石台正中央,一個拳頭大的凹槽,凹槽中嵌著一顆晶石,只是那顆晶石已經碎了大半,只剩下半顆殘片嵌在凹槽里,微弱地亮著。
石台上方,一道身影正盤膝而坐。
林十三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道身影背對著他,穿著一件青灰色的舊袍子,袖口破了一塊,縫著歪歪扭扭的針腳。
身形跟他有幾分相似,肩寬腰窄,脊背挺直如松。
頭髮散落在肩頭,已經花白了大半。
他就那麼盤膝坐在石台上方一尺處的虛空中,周身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像一尊被凍在水底的雕像。
天師兄。
林十三整個人僵在原地,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把。
他游到石台邊緣,伸手觸向那道身影。
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冰涼而堅硬的質感,跟岩石一模一樣。
天師兄的身體已經被黑河水完全石化,變成了一尊石像,連衣袍的褶皺和袖口的針腳,都保持著被石化時的模樣,栩栩如生。
他低下頭,看向石台正中央那顆碎裂的晶石。
晶石殘片上流轉著最後一縷微弱的光芒,那光芒中裹著一段極淡極淡的影像。
林十三將神識探入其中,影像在他識海中鋪展開來。
靈溪谷,那座巨大的石台,赤金色的巨鼎,懸浮在石台正中央,七彩光芒萬丈。
石台周圍站著上千名靈溪宗弟子,人人臉上都是興奮和期待。
白髮老者站在石台前,雙手結印,靈力湧入石台,啟用了鼎身下方的傳送陣。
「今日,我靈溪宗舉宗飛升。」
白髮老者的聲音蒼老而洪亮,在整片谷地中迴蕩。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靈溪宗在此界已至巔峰,再往上一步,便是天外世界。老夫已打通了飛升之路,爾等隨老夫一同前往,去見識更廣闊的天地。」
弟子們歡呼雀躍,只有一個人沒有笑。天師兄站在人群最後方,懷裡抱著一隻小黑鼎。
他低頭看著掌中的鼎,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抬起頭來,看著石台上那隻赤金色的巨鼎,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裡的小黑鼎,臉色越來越沉。
他快步走到白髮老者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白髮老者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擺了擺手,繼續催動傳送陣。天師兄又說了幾句,白髮老者猛地轉過頭來,厲聲呵斥了一句。天師兄後退兩步,臉色鐵青。
傳送陣啟動了。
赤金色的巨鼎猛地一震,七彩光芒從鼎口噴涌而出,在石台上空凝成一道旋轉的光柱。
光柱直衝天際,將整片靈溪谷都照得璀璨奪目。
天空中那道彩虹橋,從光柱頂端延伸出去,橫跨天際,通往天外。
靈溪宗弟子一個接一個地踏上彩虹橋。
白衣少女走在隊伍中間,回頭看了一眼人群最後方的天師兄。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被身旁的同伴拉了一把,轉身繼續朝橋上走去。
天師兄看著那道白色身影越走越遠,眼角滑下一滴淚珠。
他嘴角彎起一道極淺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小黑鼎,鼎身上的暗金色紋路正在劇烈跳動,發出持續的低沉嗡鳴,彩虹橋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