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十三猛地暴起,腳下七星步踩出七道星光,身形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殘影,朝著那道正在消散的白色身影直撲過去。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拼了命地朝詹台仙的映象抓去。
指尖觸到她的前一瞬,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七彩光芒,金色符文,金鼎旋轉,廣場廢墟,永夜魔帝的金色瞳孔,全部消失了。
像一個被人一把扯掉了光源的屋子,所有的光芒同時磨滅,所有的聲音同時停下。
他落進了一片絕對的黑暗裡,連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見,手伸到眼前,什麼都看不到。
他試著低頭看自己的腳,腳也沒了。
試著抬手摸自己的臉,手也摸不到了。
整個人像被拆解成了無數細碎的顆粒,懸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無之中,只剩下一團意識在黑暗中飄蕩。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沒有方向。
他試著張嘴喊了一聲,嗓子眼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試著運轉靈力,丹田中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感應不到。
試著催動神識,識海中一片死寂,什麼都摸不著。
整片黑暗安靜得像一座墳。
他站在那片黑暗裡,一動不動,連自己有沒有在呼吸,都感覺不到。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息,也許是一年……
黑暗深處,忽然傳來一道聲音,「你還是回來了……」
那道聲音落下的時候,黑暗深處亮起了一盞燈。
一盞青灰色的油燈,燈芯如豆,光芒昏黃,卻將整片黑暗,照出了一小片可見的空間。
空間不大,約莫三丈見方,腳下是青灰色的石板地面,四周什麼都沒有,空空蕩蕩的。
那盞油燈懸在半空中,不搖不晃,安靜得像一顆被釘在虛空里的星辰。
燈下站著兩個人。
一個白髮老者,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道袍,面容古樸,目光深邃如星空,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他負手而立,脊背挺拔,周身氣息沉穩得如同一座被歲月打磨了千年的山嶽。
靈溪宗宗主,秦淵。
另一個白衣女子。
就站在老者身側半步處,烏黑的長髮垂落在腰際。
每一根髮絲邊緣,都流轉著細密的金色紋路。面容清瘦,眉眼彎彎,嘴角掛著一道淺淺的弧度,整個人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朵落在雪地里的白蓮。
詹台仙。
林十三站在三步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看著秦淵那張臉,看著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詹台仙。她的目光依然落在他臉上,嘴角那道弧度依然掛著,安安靜靜的,像一尊被擺在了正確位置的雕像。
「師妹……」
林十三的喉嚨里擠出兩個字,沙啞而破碎。
他邁步朝詹台仙的方向走過去,隨之他腦海中一陣的波動,人恍惚中進入了一種神奇的幻境中。包括那些陌生的記憶,一切的一切都變得自然銜接,他的人生進入美妙神奇狀態中。
秦淵看著他走過來,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幾分。
側過頭看了一眼身側的詹台仙,又轉回來看著林十三。
「天兒,我知道你喜歡仙兒。」
秦淵的聲音溫和而沉穩,在整片空間中迴蕩不休,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說話時,特有的親切和不容置疑。「今日為師就在這裡,替你們主持這場婚禮,如何?」
林十三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整個人像被釘在了石板地面上,瞳孔微微收縮,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堵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婚禮?
師父替徒弟主持婚禮?
這話從秦淵嘴裡說出來,怎麼就那麼順當?
他剛剛才在壁畫裡,看到秦淵獻祭了整個宗門,看到了三千弟子被那隻巨手吸走的畫面,看到了秦淵跪在地上滿臉是血,卻笑得一臉狂熱的樣子。
這樣一個把三千弟子當牲畜養,養大了就宰了吃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說要替他主持婚禮?而他竟然還沒有任何的抗拒?或者說,他的意識在抗拒,而身體卻在主動接受。
「我……」
林十三剛吐出一個字,身側那道白色身影動了。
詹台仙往前邁了一步,銀白色的長裙,掃過青灰色的石板地面,帶起一陣極輕極輕的沙沙聲。她走到林十三身側半步處停下,微微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嘴角那道弧度往上彎了一分,瞳孔中翻湧著一層薄薄的光,像一汪被月光照透了的山泉。
她轉過身去,面朝秦淵,雙膝微屈,欠身行禮,「但憑師父成全。」
六個字,她的聲音清脆如溪水撞石,乾淨得像剛被雨水洗過的天光。在整個空間裡,迴蕩了一圈,撞上四面看不見的牆壁,又彈回來,在林十三耳中繞了好幾繞。
林十三整個人都麻了,他張了張嘴,看著詹台仙那副恭恭敬敬的側影,看著她嘴角那道篤定的弧度,腦子裡一片空白,又一片翻湧。
他想起在天坑中,詹台仙趴在沈落背上,虛弱得連話都說不利索的樣子。
想起在靈溪谷的映象里,那道白衣身影站在竹林深處,沖他笑了一下,然後消散成漫天光點的畫面。
想起方才在廣場上,那道正在被金鼎吞噬的映象,腳尖已經沒入了七彩光芒中,嘴角卻依然掛著笑容,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我……」
林十三又吐出一個字,又咽了回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裡全是血。
虎口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著,一滴一滴落在青灰色的石板地面上,砸出細碎的血花。
秦淵看著他,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一分。
「天兒,你還在猶豫什麼?你難道不喜歡仙兒?」
他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落下,腳下整片空間都跟著震了一下。那盞懸在半空中的青灰色油燈晃了一晃,燈芯上的火苗跳了兩跳,整片空間的溫度都跟著沉了一分。
「我……我……沒有……」
「仙兒等了這麼多年,你也等了這麼多年,今日為師成全你們,也算是成全了一樁美事。」
秦淵說著,右手抬起,朝虛空中輕輕一揮。一道溫潤的金色光芒,從他掌心中湧出,在半空中鋪展開來,化作一條金色的綢緞,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
綢緞兩側翻湧著細碎的金色光點,將整片空間都映成了一片璀璨的金色。
緊跟著,虛空中浮現出兩盞金色的燈籠,懸在綢緞兩側,燈籠上貼著大大的紅色囍字,在金色光芒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又一道金光閃過,綢緞盡頭出現了一座金色的案台,案台上擺著兩隻金色的燭台,燭台上燃著兩根拇指粗的紅燭,燭火跳躍著,將整片空間都映得暖融融的。
正堂。
秦淵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了案台後面的金色椅子上。
他穿著一件暗金色的長袍,面容古樸而威嚴,目光溫潤地落在林十三和詹台仙身上,嘴角掛著那種長輩看晚輩成親時特有的欣慰笑意。
「天兒,仙兒,過來拜堂。」
林十三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灌了鉛,抬不起腳來。
詹台仙已經邁步朝案台走去,銀白色的長裙,拖在金色的綢緞上。
一步一步,步伐不快不慢。走到案台前站定,轉過身來,面朝林十三的方向。
嘴角那道弧度依然掛著,雙眸中那層光依然亮著。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他。
林十三看著那道白色身影,站在金色案台前,看著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看著她銀白色長髮,在金色光芒中泛著溫潤的光澤,看著她嘴角那道弧度,看著她那雙清亮的眼睛。
而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反抗的意思,身體很誠實地接受了秦淵的安排。
「天兒。」
秦淵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不重,卻沉得像一塊壓在頭頂的石板。
「你還在等什麼?」
林十三猛地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掌心中的小黑鼎,鼎身上的金色紋路已經暗淡下去了,整隻鼎安安靜靜地躺著,什麼反應都沒有。
他抬起頭來,終於邁步朝案台走去。
七星步沒有踩出來,沒有星光,沒有殘影,就是一步一步走過去的。
他走到詹台仙身側半步處站定,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她也側過頭來看他,雙眸中映著燭火,亮晶晶的。
「天兒,仙兒,一拜天地。」
秦淵的聲音從案台後方傳來,洪亮而沉穩。
林十三轉過身,面朝虛空。詹台仙與他並肩而立,銀白色的長裙在金色光芒中輕輕飄動。
兩人同時彎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兩人轉過身來,面朝秦淵,再次彎腰深深一拜。
「夫妻對拜。」
林十三側過身來,詹台仙也側過身來,兩人面對面站著。
他彎下腰去,她也彎下腰去。
兩顆腦袋在金色燭光中緩緩靠近,幾乎要碰到一起了。
他能聞到她發間那股清冽的草木香氣,她能感覺到他撥出的溫熱氣息。
「禮成。」
秦淵站起身來,雙手合十,臉上那抹笑意終於徹底綻放了。
「天兒,仙兒,從今往後你們便是夫妻。同甘共苦,不離不棄,生死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