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山人走回冰崖深處,灰白舊袍消失在風雪盡頭,連腳步聲都沒留下來。
林十三轉過身,目光掃過冰崖上幾個人,最後落到蓋九幽身上。
沐靈兒站在他身側半步處,暖色瞳孔中的水光還沒幹。
紫芸兒站在另一側,深紫瞳孔微眯著,望向守山人消失的方向。
沈落蹲在冰崖邊緣抱著膝蓋,還沒從剛才那三條死路里緩過神來。
蓋九幽靠在冰洞口的冰壁上,暗金瞳孔半闔,墨色長袍被風掀起一角,整個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蓋前輩,要是方便的話,我們找個地方聊聊?」
林十三神識傳音過去,抬腳朝冰崖側面那條小路走去。
那是守山人之前帶他走過一次的路,通往冰崖深處一座天然形成的冰洞。
裡面靈氣濃郁,禁制密布,是整座北極雪山唯一能隔絕外界窺探的地方。
蓋九幽睜開眼,看了他背影一眼,沒有多問,抬腳跟了上去。
紫芸兒腳步一動,林十三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芸兒,你跟沐師姐在外面走走。」
紫芸兒的腳頓住了,她看著那道青灰色背影越走越遠,深紫瞳孔中翻湧著一層光,嘴唇抿了一下,最終收回了邁出去的那一步。
沐靈兒站在旁邊,暖色瞳孔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她看了紫芸兒一眼,什麼都沒說。
冰洞在冰崖西側,入口被一層極厚的冰簾遮著,冰簾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在青灰色天光中泛著幽冷的銀光。
林十三掀開冰簾走進去,洞內空間不大,約莫三丈見方,四壁由萬年寒冰築成,冰面上流轉著細密的金色靈紋。
靈氣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每一次呼吸,都有靈力順著鼻腔滲入經脈。
蓋九幽跟進來,冰簾在她身後合攏,禁制符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將外界所有氣息隔絕在外。
洞中只有兩個人。
蓋九幽走到冰洞正中央站定,墨色長袍垂落,暗金瞳孔中翻湧著一層複雜的光。
她看著林十三,沒有先開口。
林十三也沒有繞彎子,靠著冰壁站定,雙手插在袖子裡,抬頭看她。
「蓋前輩,我想問的你的蛻變成仙之法,究竟從何而來?」
蓋九幽的瞳孔微微一縮,看來林十三這趟靈溪宗之行,發現了不少東西。
「你被天機子祖師封印在九陽鼎里一千年,你以神魂入鼎,用九陽鼎的封印之力淬鍊魔種,用誅心鏡的鳳凰天火焚盡魔性,再借九鳳誅心鏡器靈成熟後的天火淬鍊完成蛻變。」
林十三的聲音,在冰洞中格外清晰。
「但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蛻變成仙這條路,是誰給你的,到底可不可行。」
蓋九幽沒有說話。
冰洞中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四壁冰面中流轉的金色靈紋,發出極細微的嗡鳴。
「是永夜魔帝。」
林十三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平得幾乎沒有起伏。
蓋九幽的睫毛動了一下。
「我身上有小黑鼎,小黑鼎是永夜魔帝的天鼎。我在靈溪宗聖地看到了永夜魔帝的映象,在星光天地融合了天鼎印記。我腦子裡有他給我的記憶碎片,有你當初在九陽鼎里跟我說的那些話,有秦滄海、秦淵、林玄、詹台仙、虎妞、月無雙,所有人的因果線。」
他往前邁了一步,看著蓋九幽的眼睛。
「這些線串在一起,指向同一個源頭……永夜魔帝……」
蓋九幽終於開口了。
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沒有任何迴避,倒是很坦然,「你什麼時候猜到的?」
「在星光天地融合天鼎印記的那一刻。」
林十三抬起右手,掌心那枚金色印記微微亮了一瞬。
「天鼎印記里封著永夜魔帝的傳承,其中有一段記憶是他在召見一個人,那個人是你。」
蓋九幽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給了你蛻變成仙的具體之法,甚至行之有效的路徑,給了你三顆道種的煉製之法,給了你九幽丹經的核心功法,條件是——保護林十三。」
冰洞中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滯了。
「林清玄,我的生父。天師兄林玄,五千年前靈溪宗的弟子。還有我。」
「三個名字里都有林。天師兄跟我長得一模一樣,林清玄是一介凡體,卻生出了我這樣的修士,而我融合天鼎印記時,竟然沒有任何排斥。」
林十三的聲音越來越平,平得像一面凍透了的水面。
「你告訴我,永夜魔帝到底在做什麼?」
蓋九幽靠在冰壁上,墨色長袍鋪散開來,暗金瞳孔中翻湧著千年不見的鄭重。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冰洞四壁的金色靈紋,亮了三輪又暗了三輪。
「你比我想像的更加絕頂聰明。」
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千年老妖看透世事的清冷。
「永夜魔帝在找一個容器。」
林十三眉頭動了一下。
「他在上面活了很多年,久到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五千年?一萬年?三萬年?五萬年?十萬年?具體我也不知道。」
「他的肉身在漫長的歲月中,崩壞過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靠天鼎重塑,但天鼎也有極限。每一次重塑,他的神魂就磨損一分。直到一萬年前,他的神魂已經磨損到了臨界點。」
「他需要一個完美的容器。一個能夠承載他全部神魂和修為的軀殼。」
「這個軀殼必須跟他有同源的血脈,必須修煉他的功法,必須融合天鼎印記,必須在神魂和肉身兩個層面都跟他完美契合。」
蓋九幽抬起眼來,暗金瞳孔中翻湧著一層銳利的光。
「林清玄是其中一個。永夜魔帝將自己的神魂碎片,投入天元大陸,試圖跟天元大陸的血脈融合,孕育出一個能承載他的容器。林清玄就是那一批神魂碎片中,唯一成功融入凡體、並以凡體修出靈根的試驗品。」
林十三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他失敗了。林清玄的靈根太弱,承載不了永夜魔帝的神魂。所以永夜魔帝放棄了林清寒,讓他在天元大陸自生自滅。」
「天師兄林玄是更早的試驗品。」
「五千年前靈溪宗滅宗之前,永夜魔帝就已經在林玄身上做過一次嘗試。林玄跟永夜魔帝長得一模一樣,天賦極高,修煉極快,是靈溪宗那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但林玄的肉身在永夜魔帝神魂,灌入的瞬間就崩碎了。」
「所以秦淵獻祭靈溪宗時,永夜魔帝只收回了天鼎和部分神魂,把林玄的殘骸和記憶封在了黑水河底。」
「而你……」
蓋九幽的目光,落在林十三臉上,看了很久。
「你是所有試驗品中最完美的一個。」
「林清寒的血脈給了你天元大陸的根基,九天真龍訣給了你龍族真靈的體質,靈溪本源經給了你靈溪宗的傳承,天鼎印記給了你永夜魔帝的鑰匙。」
「你的肉身強度、神魂廣度、靈根純度,完美得連永夜魔帝自己都沒想到。」
「所以他在等你,等你把天鼎印記融合到極致,等你修煉到能承載他全部神魂的層次。到那時候,他會從你體內甦醒,取走你的肉身,完成他最完美的重塑,成就他真正意義上的重生。」
「而你……」
蓋九幽頓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凝重。
「就是他等了數萬年的那個爐鼎。」
冰洞中死一般的安靜。
四壁冰面中流轉的金色靈紋還在明滅跳動,每一次亮起都將兩人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林十三站在冰洞正中央,雙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垂在身側,脊背挺直。
他聽完蓋九幽說的每一個字,從頭到尾,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他早就猜到了這一切,只是需要一個證明。
他的黑眼睛中沒有任何波動,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面。
「所以你被封印在九陽鼎這一千年,不是在謀劃你自己的蛻變。」
「你是在替我爭取時間。你拖住天機子的封印,拖住仙盟的視線,拖住四大原始家族的注意力。你在等我把根基打牢,等我修煉到三花境,完成你的使命,拿到永夜魔帝的承諾。」
蓋九幽并沒有否認,只是在直視著林十三的眼睛。
「永夜魔帝答應給你什麼條件?」
「他答應幫我脫離九幽天魔體的桎梏,蛻變成仙,從此不受魔道因果束縛。但條件是保護你,直到你徹底融合天鼎印記的那一天。」
「那你現在做這些事情,是幫永夜魔帝看管他的爐鼎嗎?」
蓋九幽沉默了一息,暗金瞳孔中翻湧著一層極淡的波動,「原本是這樣的。」
林十三看著她,「那現在呢?」
蓋九幽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這次她選擇了迴避林十三的目光。
林十三往前邁了一步,跟她之間只剩了兩步的距離。
冰洞四壁的金色靈紋,在這一刻全部亮起,將兩人的面容映在一片流動的金色光暈中。
「我可以幫你把你的本體,從九陽鼎里救出來,我現在有這個實力。」
蓋九幽抬眼看著他。
「但是你必須讓我與永夜魔帝成功溝通,我需要他助力我去天外之地。你不必急著回答我,因為我至今也沒搞清楚你到底是天外之人的神使,還是九幽山的魔尊,不知你本來面目。」
蓋九幽驀然回過頭來,眼神中滿是深深的震驚。
這個看上去平淡無奇的木訥小子,太可怕了,可怕的有了見永夜魔帝的驚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