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目錄頁> 第102章 道

第102章 道

2026-10-28 16:38:21 作者: 劍客孤木

  以正道治理國家,以詭道用兵作戰,這是政治路線和軍事策略的不同處。老子的以正治國就是推行無為政治,在他看來,符合沖虛、自然、謙下之道的就是「正」。在卜辭中正是征的本字,就是出兵圍攻城邑,「利用行師征邑國」是也;在篆文中,正是止一,天下公認的統一標準就是「正」。卜辭中奇是騎的本字,像人騎在馬上,後來轉作不正之義、不俗之義或不偶之義,出奇制勝就是採用特別的策略取勝。老子說:「以正治國,以奇用兵,以無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夫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民多利器,國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盜賊多有。故聖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朴。」以清靜無為的正道治國,以出奇制勝的方法用兵,以不擾民來治理天下,我怎麼知道這樣做呢?根據就在於:天下的禁令越多,百姓就越陷於貧窮;民間的武器越多,國家就越陷於混亂;人們的技術越巧,奇怪的物品越多;法律越是分明,盜賊反而越多。所以聖人說:我無為,人民自然順化;我清靜,人民自然端正;我不攪擾,人民自然富足;我沒有貪慾,人民自然淳樸。他又在四十八章說:「取天下常以無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他在三十九章說:「古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這裡的「一」就是沖虛清靜、自然無為之「道」,「侯王得一以為天下正」,也就是「以正治國」的意思。

  [故事]

  《論語·顏淵》:「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政者正也」即是以正治國,首先要清正國家機關,純化官僚隊伍。季康子是當權派,所以孔子說:「只要你正了,誰敢不正?」上樑不正下樑歪,中梁不正塌下來,上邊正下邊自然正了。「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季康子又憂盜賊橫行,問計於孔子,孔子說:「如果你不貪,你賞賜的,人家也不要。」意思是說,當權者少私寡慾,清靜自正,下級們自然也不貪,雖是賞賜都推辭。言外之意,盜賊橫行的根源在於季康子貪得無厭,不斷榨取民脂民膏,致使百姓衣食堪憂,過不下日子了,自然起來做盜賊,暗中把官府掠奪的財富再偷回來。季康子是竊國大盜,是土匪頭子,他只有以身作則,不貪不榨,才是根本的弭盜方法。說到底,以正治國就是要統治者以身作則,廉潔奉公,苟上正矣,誰敢不正?

  《荀子·宥坐》:「孔子為魯司寇,有父子訟者,孔子拘之,三月不別。其父請止,孔子舍之。季孫聞之不悅,曰:『是老欺予,語予曰為國家必以孝,今殺一人以戮不孝,又舍之。』冉子以告。孔子慨然嘆曰:『嗚呼!上失之,下殺之,其可乎!不教其民而聽其獄,殺不辜也。三軍大敗,不可斬也;獄犴不治,不可刑也。罪不在民故也。慢令謹誅,賊也;今生也有時,斂也無時,暴也;不教而責成功,虐也。已此三者,然後刑可即也。』」

  《周易·繫辭傳上》:「慢藏誨盜,冶容誨淫。《易》曰:『負且乘,致寇至。』盜之招也。」揹著口袋騎驢走,肯定招來盜賊,因為他們認為,口袋裡準是黃白之物,否則就放在驢身上了。金銀財寶不好好收藏,就是教人家來偷,把自己打扮得漂亮妖冶,就等於引誘人家來淫。籬牢犬不入,都是自己思春人家才來淫,「女人浪,倚門框;男人浪,滿街逛。」風流蕩婦潘金蓮常倚門向街,搔首弄姿,招蜂惹蝶,恰撞著眠花宿柳、妻妾成群、整天浪遊的第一浪子西門慶,所以才有那樁千古當為戒的花案。內因更關鍵,權力核心先腐敗了,慢慢向外爛下去,以至於整個權力機關都爛掉。所以孔子對季康子說:「你所不要的,賞給人家也不要。」上行下效,當權的希罕而搶購的,社會上也趨之若鶩,有錢的爭購緊俏貨,沒錢的只好作偷作搶了,那是一個「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仁義存焉」的強盜社會!「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季康子又對孔子說,用以殺止殺的辦法把壞人殺掉,進到正道那裡去,怎麼樣?孔子說,為政之道不在殺,「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而在於道德感化,你向善,百姓自然向善了。君子的道德像風一樣,善通人的道德像草,如果一陣風吹過,草一定跟著風向眠到了,風力越大,草越倒伏。孔子對季康子的三次回答都是「春秋責備賢者」之意,高標準要求統治者。孔子作《春秋》的主旨,是責備領導者和有道德學問而應負歷史責任的賢達者,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論語》以「政者正也」來解釋為政在於當權者先求自正,正己而後正人正家正國。後來《大學》《中庸》以正心誠意作為領導人的必然修養,內聖外王、修齊治平都是這個意思。但孔子的「正」與老子的「正」是有區別的,因為二人的「道」不同,老子的「正」是自然無為、居下不爭、貴柔守雌等,而孔子的「正」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正其位,是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忠孝悌友愛。老子用陰、柔雌、謙下、不爭、虛靜、自然、無為等消極反面入世,孔子用陽、剛健、進取、有為、仁義、禮樂等積極正面入世。


  我們如今講以法治國和以德治國,都是強調以法律制裁、以道德教化國家機關中的官員們,並不是針對人民群眾來說的。中國歷史一直強調德治,而且也一直是德治傳統,我們要繼續發揚光大古代的以德治國,純潔、提升幹部隊伍的素質。「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大學》)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子曰: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如果自身中正,從政是很容易的,不能自正其身,怎麼能正別人呢?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無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孔子的理想太高,王道仁政不適於亂世,因而周遊列國都很失意,雖累累如喪家之犬,也沒有人會採納他那一套治國方略。相比之下在衛國那些年還是值得懷念的,衛靈公對他很重視,有人以為孔子可能要相衛,子路在這種背景下問過孔子:「假使衛靈公把國政委託先生,您首先要幹什麼?」孔子說第一件事就是要端正理念(指導思想)、名分(等級地位)。言就是指語言、文字、理論,「名不正則言不順」通俗地講,就是名分不正則說話無力,份內之事言之合理,份外之事言之不順;深一點講,就是指導思想不端正,理論則蒼白無力,在理論上講不過去的事,是一定不會成功的。政事不成功,則禮樂教化不振,刑罰不中正恰當,以至於老百姓都無所適從了。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一套名言系統,也就是觀念的上層建築,首先是這個時代的靈魂、中心思想,其次才是政治法律制度。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知,子曰:知人。樊遲未達,子曰:舉直措諸枉,能使枉者直。樊遲退,見子夏曰:鄉也,吾見於夫子而問知,子曰:舉直措諸枉,能使枉者直,何謂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選於眾,舉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眾,舉伊尹,不仁者遠矣。」孔子善於因材施教,根據學生的水平而做出對所問問題的相應回答。樊遲是善通學生,悟性不高,有時突然問道如何種穀種菜,使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孔聖人很尷尬。這次他問什麼叫仁,孔子說能夠愛人就是仁;又問什麼叫智,孔子說能夠知人就是智。愚笨的樊遲還不明白,孔子又說:「作為一個領導人,把正直之士提拔起來,安排在邪曲之輩的上層,以上之正直感化下之邪曲,就可以使邪曲之輩也學成正直之人了。」樊遲還是不甚瞭然,他出去了,見到子夏又問:「『舉直措諸枉,能使枉者直』是什麼意思?」子夏說:「老師的話太豐富太深刻了!舜當皇帝時,從許多人中選擇了皋陶做助手,管理行政司法工作,天下再也沒有冤枉事,壞人也遠遁了,變好了。商湯舉用伊尹,伊尹助湯成天下大業。用有才能、學問、道德的人作領導,上正則下化,天下皆正矣。古代歷史上,特別是開國帝王,常常提拔一些有才能、有學問、有道德但不顯達的人物作宰相,孟子不是說過這樣的話嗎?「舜發於畎畝之中,傅悅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還有用直鉤在渭水之濱釣魚的姜子牙,被文王聘請去作軍師;諸葛亮隱居南陽躬耕隴畝,劉備三顧茅廬請他出山。凡是第一流的將相,決非論資排輩慢慢升上去的平庸貨色,都是歷盡坎坷、多才多藝的人中豪傑。有遠見卓識的帝王親自登門聘請,先師之而後臣之,一步登上將相位,擢拔於稠人之中。士為知己者用,感報知遇之恩,甘效犬馬馳勞,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諸葛亮《出師表》說得好:「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於陛下之職分也。」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韓非子•二柄》:「故越王好勇而民多輕死;楚靈王好細腰而國中多餓人;齊桓公妒外而好內,故豎刁自宮以治內;桓公好味,易牙蒸其子首而進之;燕子噲好賢,故子之明不受國。」楚靈王有一怪癖,偏好細腰,不管男女,凡腰圍粗大者,一見便如眼中釘。他大興土木,建起了一座豪華壯麗的章華宮,在全國廣選蜂腰的美女充實其中,因此又稱為細腰宮。宮人求媚於靈王,減食忍餓,以求細腰,甚至有餓死都不後悔的。全國人都受到這種觀念的影響,漸漸都以腰粗為丑了,因而都不敢飽食,一個個變得弱不禁風。百官入朝,都用軟帶把腰緊緊地束起來,儘量顯得細瘦,就怕自己腰粗而惹靈王憎惡。官員們為了腰細,每天只吃一頓飯,他們憋住氣,勒緊腰帶,扶著牆才能站起來。一年以後,朝廷里的官員們都餓得干黑癟瘦了。這不正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嗎?樸素自然最美麗,為什麼故意瘦腰自討苦吃呢?

  春秋亂世,盜賊橫行,有一個時期,晉國更是猖獗,晉君深以為憂。恰巧有一個叫郄雍的人善於因貌識賊,只要觀察其眉睫眼目,便能知道是不是盜賊。晉君請他試觀,一百個盜賊中沒有一個能逃過他的雙眼。晉君很高興,對大臣趙文子說:「我得到了郄雍,一國的盜賊都跑不了,弭盜何必多人呢?」文子回答說:「君王用識盜的方法弭盜,盜賊永遠滅不盡,而且郄雍的小命也不保。」不久群盜都嫌郄雍砸了他們的飯碗,便合夥把他謀殺了。晉君聞報大驚,立即召見文子說:「果如先生所言,郄雍被暗殺了,以後何以弭盜呢?」文子說:「察見淵魚者不祥,智料隱匿者有殃,所以郄雍不得好死。而且您要弭盜,最好的辦法是舉賢任能,使其教化百姓,人民有了羞恥感,誰還做盜賊呢?」這個故事再次佐證了孔子對季康子說的話是多么正確,弭盜的根本方法不在於捕殺,而在於消除產生盜賊的原因,關鍵還在於統治者自身,是他們的貪得無厭、殘酷壓榨逼得人們做盜賊。人窮生盜心,飯吃不上就要餓死,不偷不搶怎麼活下去?揚湯不能止沸,必須釜底抽薪。晉君便聽從了文子的勸告,任用賢臣隨會治國,大行仁政,盜賊們便羞得逃到秦國去了。

  莊子在《則陽》中說道:「古之君人者,以得為在民,以失為在己;以正為在民,以枉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責。今則不然,匿為物而愚不識,大為難而罪不敢,重為任而罰不勝,遠其途而誅不至。民智力竭,則以偽繼之。日出多偽,士民安取不偽?伕力不足則偽,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盜。盜竊之行,於誰責而可乎?」古代治國的君王,把功勞歸於人民,把過失歸於自己。如果一人受到損害,就退而自責。現在的社會卻不這樣了,隱蔽事情真相,反過來指責別人愚笨沒見識;故意製造困難,卻歸罪人們不敢去做;加重任務,超過負荷,卻責難人們不能勝任;大大延長里程,卻責罰人們不能按時到達。百姓智窮力竭,便以虛偽來對付,瞞天過海。人君弄虛作假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多,人民怎能不弄虛作假?能力不足就要作假,智力不夠就要欺騙,財物缺乏就要行盜,盜竊橫行,該歸咎誰呢?孟子說:「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殍,此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為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為民之父母也。」正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貧富兩極分化何其甚也!君王窮奢極欲,老百姓饑寒交迫,君王的牲畜都有好飯吃,人民卻吃不上飯,不斷地餓死,這不是君王領著牲畜吃人嗎?你不讓我過,我也不讓你過,老百姓只好鋌而走險,為盜為賊,甚至占山為王反叛朝廷,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也。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