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走到劉家院門前,停下了腳步。
他記得很清楚,之前進劉家院子的時候,院子裡雖然長滿了藤蔓,但並沒有什麼特別高大的樹木。
可現在,一棵老槐樹竟然立在院子中央。
樹幹粗得至少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枝葉幾乎遮住了半個院子。那些枝條一根根垂下來,在血紅色的月光下,看著像無數條懸在半空中的手臂。
李雲愣了一下。
「這樹哪來的?」
他往前走了兩步。
老槐樹周圍的地面明顯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幾條粗大的樹根從泥土裡鑽出來,一直延伸到院牆下面。
更奇怪的是,樹幹上似乎還纏著什麼東西。
李雲眯起眼睛,想看得仔細一點。
就在這時,院子深處突然傳來一聲脆響。
咔嚓。
李雲停住了。
一根藤蔓從牆角緩緩伸了出來。
緊接著,無數藤蔓宛如網一般纏繞著飛了過來……
幾道熟悉的身影從院子後方走出。
李雲臉色一變。
樹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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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不止一隻。
他粗略掃了一眼,心裡頓時涼了半截。
昨天在院子裡追殺他們的那些東西,竟然又出現了。
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最前面的樹妖便猛地撲了過來。
李雲轉身就跑。
一根藤蔓擦著他的肩膀抽過去,重重打在門框上。
砰!
木屑飛濺。
李雲直接一個閃身步向後拉扯,扶著院牆往外沖。
可腿上的傷口還沒好,跑起來一瘸一拐,根本快不起來。
身後的樹妖很快追了上來。
李雲回頭看了一眼。
就在這一眼之間,他突然發現了什麼。
那些樹妖雖然長得差不多,行動起來卻並不完全一樣。
四肢著地,靠著樹根向前爬。
或直立著身體,像人一樣邁動兩條由樹根組成的腿。
而其中一隻,動作明顯比其他樹妖慢。
它每次邁出右腿,身體都還算平穩。
可輪到左腿時,整個身子便會猛地向左傾斜一下。
隨後,它又不得不用一根較長的樹枝撐住地面,才能繼續往前移動。
李雲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自己是右腿不好使,靠左腿撐著走;這傢伙倒好,正好反過來。
這怎麼不算世另我呢?
可下一秒,李雲臉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等等……
左腿?
他猛地抬起頭,重新看向那隻樹妖。
劉家那個天生左腳畸形的小兒子,不也是左腿有問題嗎?
這個動作……
馬薩卡(難道是…….
李雲猛地回過頭。
那隻樹妖還在追趕他。
右腿邁出。
左腿拖動。
身體向左傾斜。
再用樹枝撐住地面。
幾乎每走幾步,都會重複一次。
李雲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
不會吧?
難道這隻樹妖……
就是劉家的小兒子?
可人怎麼可能變成樹?
他不敢確定。
也許只是巧合。
但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李雲咬了咬牙,繼續往院外跑。
身後的樹妖越來越近。
他知道,再這麼跑下去,自己遲早會被追上。
而且那隻跛行的樹妖始終落在最後面。
如果想驗證自己的猜測,現在反而是個機會。
李雲突然停下腳步。
他握緊聖劍,轉過身。
「來吧。」
最前面的樹妖已經衝到了面前。
李雲趕緊向旁邊一閃。
藤蔓擦著他的身體掠過,狠狠抽在地上。
他沒有攻擊。
聖劍的使用次數有限,不能隨便浪費。
他真正想對付的,是後面那隻走路奇怪的樹妖。
李雲借著院門旁邊的石柱擋住一根藤蔓,隨後朝旁邊挪了幾步。
幾隻樹妖跟著轉向。
而那隻跛行的樹妖因為動作較慢,漸漸與其他樹妖拉開了距離。
就是現在!
李雲猛地沖向它。
那隻樹妖似乎沒想到他會突然折返,身體明顯停頓了一下。
緊接著,它抬起一根樹枝,朝李雲的胸口刺來。
李雲側身躲開。
可受傷的腿突然一軟,整個人險些摔倒。
他趕緊用手撐住地面。
樹枝擦著他的頭頂掠過。
差一點。
李雲咬緊牙關,猛地舉起聖劍。
一道刺眼的白光從劍身亮起。
他朝那隻跛行的樹妖狠狠斬了下去。
白光瞬間貫穿了它的身體。
那隻樹妖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整個人向後倒去。
李雲也因為用力過猛,跌坐在地上。
「呼……呼……」
他顧不上腿上的疼痛,死死盯著眼前的怪物。
只見那隻樹妖倒在地上,不停抽搐。
原本纏繞在身體上的樹枝開始一根根斷裂。
樹皮也逐漸脫落。
李雲愣住了。
什麼情況?
那東西的身體竟然開始縮小。
粗壯的樹幹慢慢變細,原本扭曲的樹根也逐漸失去了形狀。
一層層乾枯的樹皮剝落下來,露出了下面蒼白的皮膚。
李雲瞪大了眼睛。
人?
隨著最後幾根樹枝脫落,躺在地上的已經不再是一隻樹妖。
而是一名十七八歲模樣的少年。
少年雙眼緊閉,臉色蒼白,身上殘留著一些樹皮般的裂紋。
李雲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剛剛那隻怪物竟然會變成一個人。
可現在還不是發呆的時候。
身後的其他樹妖已經追了上來。
李雲趕緊爬起身。
就在準備逃跑時,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
目光落在對方的左腳上。
那隻腳的形狀明顯不正常。
腳掌向內扭曲,腳踝也與正常人的不同。
李雲的呼吸猛地一滯。
左腳畸形。
十七八歲的少年。又在這個院子裡出現
還有剛剛那種需要藉助樹枝才能行走的姿勢。
所有線索一下子連在了一起。
劉家的小兒子!
李雲幾乎可以確定,眼前這個少年,就是劉家那個本該死在滅門案中的小兒子。
可如果他變成了樹妖……
李雲還沒來得及繼續思考,一根藤蔓便猛地抽了過來。
啪!
藤蔓重重打在他身旁的地面上。
李雲趕緊向後退。
他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
對方一動不動,似乎已經沒有了呼吸。
李雲蹲在少年的屍體旁,盯著手裡的銅鈴。
鈴鐺不過拇指大小,表面已經發黑,繫著一截褪色的紅繩。
奇怪的是,裡面竟然沒有鈴舌。
他翻過來看了兩遍,還是沒找到。
「這玩意兒怎麼響的?」
李雲試著晃了一下。
叮鈴。
一聲清脆的鈴響。
幾乎就在聲音傳出的瞬間,院子裡突然安靜了下來。
李雲的動作停住了。
剛才還在院牆附近爬動的樹妖,不知什麼時候全都沒了動靜。
連樹枝摩擦牆面的聲音也消失了。
他緩緩抬起頭。
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樹一動不動地立著。
李雲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太安靜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銅鈴。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咔。
像是木頭裂開的聲音。
李雲回過頭。
旁邊廂房的門,不知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
門裡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李雲記得,自己剛才經過這裡時,房門明明是關著的。
而且這座村莊已經破敗成這樣,怎麼可能還有人在裡面點燈?
他猶豫了一下,慢慢靠近。
透過門縫,他看見屋裡擺著一張桌子,桌上點著兩根蠟燭。
燭火很穩。
桌旁還放著一把椅子,牆上貼著已經泛黃的紙。
看起來竟然像一間普通的舊屋。
李雲皺起眉頭。
他明明記得,現實里的這間廂房早就空了。
就在他準備退回院子時,手裡的銅鈴又響了一聲。
叮鈴。
這一次,他根本沒有晃動它。
屋內的燭火突然向左偏了一下。
緊接著,牆上傳來一陣細碎的響聲。
沙沙沙……
李雲眼睜睜看著牆紙從邊緣捲起。
先是一小片。
隨後,整面牆上的紙都開始脫落。
牆紙一層層往下掉,露出後面發黑的牆面。大片青綠色的苔蘚從牆角迅速蔓延,順著裂縫爬上屋頂。
木桌上的漆皮開始剝落。
椅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呼吸的工夫,剛才還算整潔的房間,竟然變得像荒廢了幾十年。
李雲站在門口,一時間連退都忘了退。
桌上的蠟燭還亮著。
只是那兩團火苗開始瘋狂搖晃。
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
仿佛有無數看不見的人,正圍著桌子不停吹氣。
突然,一道黑影從屋內閃了過去。
李雲猛地看向牆角。
什麼都沒有。
緊接著,又是一道。
這次黑影幾乎貼著他的眼前掠過。
太快了。
他甚至沒看清那到底是不是人。
李雲下意識握緊聖劍。
「誰?」
沒人回答。
啪嗒。
屋內突然響起一聲輕響。
李雲低頭看去。
一顆黑色的小圓珠,從桌子下面滾了出來。
啪嗒、啪嗒……
圓珠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他的腳邊。
他沒有彎腰去撿。
因為屋子深處,又響起了同樣的聲音。
啪嗒。
啪嗒啪嗒。
像是有人抓著一把玻璃珠,一顆接一顆地往地上扔。
聲音越來越密。李雲的心跳好像也隨著玻璃珠的跳動而瘋狂的顫動著。
當李雲低頭看去,地上除了最開始那顆圓珠,什麼都沒有。
他忽然意識到,那聲音似乎正在向自己靠近。
啪嗒。
這次就在門後。
李雲猛地後退。
身後的房門卻突然砰的一聲關上了。
他趕緊伸手去推。
推不動。
「wdf……」
李雲用力撞了一下門板。
門紋絲不動。
他只好轉過身,慢慢往房間另一側退去。
那裡有一口廢棄的水井。
井口用幾塊木板蓋著,旁邊的牆壁還算完整。
李雲背靠著牆,至少不用擔心有什麼東西從身後突然撲過來。
他緊緊握著聖劍,盯著房間中央。
桌上的蠟燭突然滅了一根。
屋裡頓時暗了下來。
啪嗒。
又是一聲。
這次像是從井裡傳出來的。
李雲慢慢偏過頭。
井口的木板沒有動。
可他忽然聽見,井裡似乎有人在喘氣。
很輕。
一下一下的。
李雲屏住呼吸。
那喘息聲卻沒有停止。
而且越來越清楚。
他終於發現不對勁了。
那聲音根本不是從井裡傳出來的。
就在他的耳邊。
一股冰涼的氣息,輕輕吹過他的脖子。
李雲渾身一僵。
他不敢回頭。
下一秒,一隻枯槁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隻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黑色,皮膚乾癟,指節又細又長,像是被水泡爛後又曬乾了一樣,皮膚上覆蓋著一層屍斑
五根手指上,長著漆黑而尖銳的指甲。
指甲甚至已經彎曲,像鉤子一樣。
李雲的腦袋有些空白。
他張了張嘴,直覺喉嚨有些顫抖卻沒能發出聲音來。
緊接著,身後傳來一道沙啞的聲音。
「鈴……」
只有一個字。
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完整。
李雲哪還敢等它把話說完。
他猛地轉過身,幾乎是憑著本能,直接發動聖劍。
一道白光在狹窄的房間裡炸開!
砰!
那東西被迎面擊中,整個身體狠狠撞在對面的牆上。
牆面瞬間裂開,大片苔蘚和碎泥掉落下來。
李雲也因為動作太猛,受傷的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他趕緊扶住井沿。
等白光散去,他終於看清了對面的東西。
那是一個佝僂著身體的老人。
或者說,看起來像老人。
它身上披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灰色長袍,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藏青色,手臂瘦得只剩下一層皮。
最可怕的是它的臉。
半張臉還勉強能看出人的輪廓,另外半張卻已經被乾枯的藤蔓覆蓋。
那些藤蔓從眼眶裡鑽出來,沿著臉頰一直垂到胸前。
李雲看得頭皮發麻。
這東西……
難道就是幕後boss暫且稱呼他為枯藤老人吧
他之前只見過那些樹妖,卻從沒見過這種模樣的怪物。
更讓他不安的是,剛剛那一擊竟然沒有殺死對方。
枯藤老人靠著牆,慢慢抬起頭。
它臉上的藤蔓已經被白光燒焦了一大片。
可剩下的那隻眼睛,仍然死死盯著李雲。
李雲心裡一涼。
完了。
這次狗屎運好像沒起作用。
他低頭看了一眼聖劍。
如果這東西再撲過來,自己就只能繼續使用下一次攻擊了。
可就在他準備動手時,枯藤老人卻突然往後縮了一下。
李雲愣住了。
那東西沒有繼續攻擊。
反而盯著他手裡的銅鈴,緩緩向牆角退去。
李雲這才發現,剛才慌亂中,他一直沒有鬆開那截紅繩。
銅鈴就掛在他的手指上。
枯藤老人的目光在銅鈴與聖劍之間來回移動。
它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
喉嚨里卻只擠出一陣難聽的咯咯聲。
緊接著,它猛地轉過身。
身後的藤蔓迅速捲起,拖著它的身體鑽進了牆角的黑暗裡。
眨眼之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雲舉著聖劍,半天沒敢動。
跑了?
他看了一眼牆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
到底誰才是怪物啊?
他本來都做好拼命的準備了,結果對方竟然先跑了。
枯藤老人消失的牆角,根本沒有門,也沒有窗戶。
那裡只有一面長滿青苔的牆。
他慢慢走過去。
牆面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跡,旁邊還粘著幾截被燒斷的藤蔓。
李雲伸手碰了碰。
是實心的。
那東西究竟是怎麼進去的?
就在這時,桌上最後一根蠟燭也滅了。
整個房間瞬間陷入黑暗。
李雲趕緊轉身,朝門口摸去。
奇怪的是,這次房門竟然輕輕一推就開了。
他幾乎是衝出廂房的,他發誓這次沖的比初中五十米體測時還跑的快。
直到重新站在院子裡,李雲才敢回頭看上一眼。
房門依舊半開著。
可裡面已經沒有燭光。
透過門縫,只能看見一間布滿灰塵的破屋。
剛才那張桌子、兩根蠟燭,還有牆上大片剝落的紙,全都不見了。
李雲站在原地,心臟還在不停狂跳。
他低頭看向手裡的銅鈴。
剛剛枯藤老人似乎很在意這個東西。
可它究竟是想搶走銅鈴,還是在害怕銅鈴?
李雲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剛剛又浪費了一次聖劍的機會。
而那個怪物,竟然還活著。
正當他準備離開時,院子中央的老槐樹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沙沙……
李雲緩緩抬頭。
那些原本垂落的枝條,不知什麼時候全都朝著廂房的方向伸了過來。
其中一根枝條上,掛著一截褪色的紅繩。
紅繩下面,空空蕩蕩。
李雲看了看那截紅繩,又看向自己手裡的銅鈴。
大小似乎剛好合適。
他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自己剛才拿走的東西,恐怕並不只是一個普通的鈴鐺。
身後的藤蔓也在此時抽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