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密信上所說的,是真的?這朱達,真的很像咱標兒?」
朱元璋的聲音緩緩響起,聽起來很平靜。
但作為非常熟悉皇帝的錦衣衛指揮使蔣環,卻能聽出其中所蘊含的些許顫抖。
而他也因為被皇帝目光注視,覺得渾身難受,像是被什麼猛獸盯上了一樣。
「回陛下,千真萬確。」
「臣昨日接到密報後,不敢怠慢,連夜去了江浦縣,今天上午見到了這位朱達,真的和太子殿下很像。」
「臣說個不太恰當的形容,看著那朱達,就像是……就像是又見到了太子殿下一樣。」
「那朱達,不僅容貌和太子殿下一般無二,就連身高、身形、年齡、聲音,甚至於神態,和一些不經意間的舉止,都和太子殿下很相似。」
蔣環暗自把心一橫,說出此言。
朱元璋那本就不平靜的心,猛地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猛地擊中了一般。
「真有那麼像?」
「回稟陛下,非是臣妄言,真就是這般的像。」
朱元璋又一次沉默了,讓蔣環的一顆心七上八下的,簡直比受酷刑還要讓人感到更加折磨。
「那人原籍是哪裡的?」
「陽武縣,永寧鄉。」
「不過更具體的信息,不曾記錄,臣今日也曾詢問,但他同樣沒有細說,只說到永寧鄉。」
「朱達那邊,臣已暗中令人進行了一些調查,按照此人所言,他家中一共有五口人,遇到黃河決口,被沖得七零八落,已然和其餘人都失去了聯繫。」
「其餘家人,生死不知。」
「而此人和一同被安置到尚賢里的受災百姓,看起來是一路的,實際上並非如此,只是在幾天前的路上遇到,加入其中。」
「當時他又飢又餓,虛弱不堪,除了一身破舊衣衫,以及《御製大誥》,別無長物。」
「是災民當中的孫老漢一家,給了他半個糠餅子、一碗野菜湯,救了他的命。」
那孫家婆子要求領了糧後,還她一斗……」
朱達沒在這裡,若在這裡的話,必然會極其吃驚。
因為蔣環竟然將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所做的事,以及對外透露出來的信息,給說的分毫不差!
「而且,臣今日與朱達相見,還發現了一些比較可疑的地方。」
「比如,他說是陽武縣人,可說起話來卻帶著淮西口音,而他的這淮西口音,又多少有些似是而非……」
朱元璋的目光再度為之一凝,看不出喜怒的臉上首次出現了變化。
世上有長得相似的人,朱元璋自然知道。
可是像這種程度的,就極其罕見了。
甚至可以說絕無僅有!
他下意識地就覺得蔣環在瞎扯,畢竟這個世上怎麼可能有如此相像之人?
若單單只是長得像也就罷了,竟然連聲音、聲高、年齡這些都能對得上。
甚至於,他一個北方人,連口音都偏淮西,這就更加不可能了。
但蔣環是一個什麼人,他很清楚,做事極其細心,人很靠譜,不然的話,在毛驤被處置之後,自己也不可能任用他來當錦衣衛的指揮使。
可是,這一切還是太過於巧合!
讓人難以置信,不得不多想。
和標兒如此相像的人,先前時沒有出現,偏偏自己家標兒下葬了,人就出現了!
還偏偏剛來到應天這邊,就拿了《御製大誥》告了御狀,關於他的消息被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這後面,究竟有沒有什麼人在故意推動?
是不是有什麼陰謀?
想要利用自己對標兒的疼愛,弄一個這樣的貨色,來達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這件事,絕對不可對外聲張,嚴禁相關消息透露。」
「暗中派人到那邊去,對朱達進行保護,不允許有人對他進行任何傷害。」
朱元璋緩緩地開口,做出相應吩咐。
蔣環躬身領命。
「他告了御狀,捅了那些人的肺管子,要防止有人事後報復、狗急跳牆。」
「這等事,咱絕對不會讓其發生。」
朱元璋又補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釋些什麼。
「另外,要暗中調派人手,給咱好好地查。」
「看好了這朱達都和什麼人接觸,尤其是暗地裡。」
「還要將他原本的來歷也給弄清楚,派人尋找永寧鄉還活著的人,看看到底有沒有朱達這一號!」
吩咐完後,武英殿裡又一次陷入到了令人難熬的沉默里。
朱元璋右手食指,無意識輕叩著御案,發出輕微的「篤篤」聲響,神色沉凝,似在思索著一些什麼。
蔣環躬身低頭,心跳也都隨著敲擊桌案的聲響跳動,只覺得這像是直接敲到了他的靈魂深處一般。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輕微的敲擊御案的聲音終於停了下來,蔣環立刻收斂所有心神,一顆心都隨之懸起。
他知道,真正的重頭戲來了,甚至於可能會關係到自己的生死榮辱!
「行了,沒事了,你先下去吧。」
朱元璋的聲音響起,早已恢復了平靜。
蔣環躬身領命,退出了武英殿。
來到殿外,連呼吸都順暢了。
被風一吹,只覺後背涼颼颼的,這才發覺,不知在何時,後背的衣服都被汗水給浸濕了!
站在原地緩了緩,蔣環才去安排事情。
現在,他只希望這件事就此打住,別再起什麼波瀾,尤其是在接下來對朱達詳細的調查之中,別查出些什麼。
千萬別有人在後面搗鬼!
否則的話,依照陛下對太子殿下的感情,絕對會爆發雷霆之怒!
帝王一怒,伏屍百萬,流血漂櫓。
這話用在別人身上,或許誇張,可用在陛下身上倒也並沒有那麼誇張。
有些事兒,陛下真的能幹得出來,尤其是痛失了愛子的陛下!
……
武英殿裡,蔣環離去後,朱元璋拿起硃筆,繼續批閱奏章,神色如常,看起來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但是批閱奏章的速度,卻很明顯地下降,總是容易走神。
批閱了五本奏章後,朱元璋忽地把手中硃筆往御案上一扔:「去,把蔣環給咱喊來。」
殿外候著的宦官應了一聲,立刻小跑著離去……
沒過多久,有些氣喘的蔣環來到了朱元璋的面前。
朱元璋擺擺手,讓他不必多禮:「你說那人,真的和咱標兒一般無二?年齡、身高、長相、聲音,這些都特別的像?」
問這話時,朱元璋的雙目如炬,死死盯著蔣環,壓迫力極強。
「回稟陛下,確實如此。」
「你安排一下,咱明日出宮,前去見一見此人。」
「記住,暗中安排,不得聲張。」
蔣環離去後,朱元璋望著身側那張他以往專門為標兒準備的椅子,愣愣出神。
這張椅子已空了很久,標兒半年多沒坐過了……
……
京師,王府之中,一位身穿袞龍袍的王爺離開府邸,似有要事要做……
朱元璋也出了應天城,來至渡口,乘船渡江,直奔江浦縣崇德鄉尚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