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那年,我才知曉這一切:原來時間已至百年,原來父親已然不在。
蘇姨那天對我說了許多,說是百年前因為一些事,她和娘親不得已下帶我入瑤池寒棺沉睡,卻沒成想醒來後時間已近百年,而那一年,我只兩歲。
後來娘親便帶我再度回到蟲山,也就是那年冬天,寒梅盛開下小冬也隨之出生,只是娘親……娘親卻是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那之後的許多事我都記不清了,只記得後來我們又輾轉到了另一處地界,只記得那兒青山秀麗,神仙可以與妖住?
我知道娘親再也不會回來了,卻傻傻地以為父親只是外出未歸,後來又覺著是他不要我們了,也就在那天我沒忍住對小冬發了脾氣,她那時候雖然還小,但我知道她卻是記在了心上,她之後每天粘我,我知道她怕……怕我也會不要她!
直到蘇姨告訴我這一切,我才知曉父親留在了雲海城,百年前南抗海妖,永遠地留在了那處地界,而他唯一能留給我們姐妹的,便只有那柄青色長劍——青侯亭!
我很想去那個地方看看,就看看便好,但我還有一個妹妹等著我去照顧,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見著她的時候,卻是覺著她好小啊,還醜醜地……
可是吶,後來我看著她一點點地長大,便又覺著好生神奇,她那會兒剛開口說話卻是喊我娘親,後來才改口喚我姐姐,那時候我便知道,我的生命中,從此多了一個小傢伙,一個很可愛很可愛的小傢伙。
而那會兒的青秀,因為喬遷和齊妍得了父親的傳承,所以我們便以師兄妹相稱,當時還有榮華富貴那對道侶,他們也都很照顧我們姐妹,除了那頭色牛!
但我也僅僅只是討厭他,在小冬還很小的時候,便是那頭青牛每天跑來跑去,為小冬尋著獸乳,那時候,我以為可以一直和他們生活在一起,不去管甚麼神仙大道,就只待在那處地界,然後將事實真相瞞下去,直至小冬長大……
可是後來我卻發現我並不像老九那般天生異種,更沒有如小冬那樣生而便是方圓境,我只是人與狐妖所生的一名半妖!
而蘇姨也告訴過我,半妖僅能修習妖法,更是很難熬過雙十年華,所以啊,我便想著去那雲海城走一遭,看看到底是怎樣的地界,才能讓父親拋下年僅兩歲的我和懷有身孕的娘親,把命搭在了那兒!
所以我騙了小冬,說是七年之後再帶她去尋父親,七年,那時候她十六歲,以她的性子定會去雲海行那三年之約,而我那時則是十九歲,說不定已經死了呢,那樣……她應該不會怪我這個姐姐騙了她吧?
我先是在蟲山狐妖一脈修煉,後來便輾轉去了雲海城,卻是沒想到在那兒遇著了幾個笨蛋,那群自青秀而來的笨蛋!
殺海妖、喝燒酒,那也許我這輩子最開心的場景了,只是雲海城那個地方我還是不甚喜歡,因為父親留在了那兒,富貴也是沒能再回來,後來……
直到有瑤池女子逃入蟲山,直到有青秀少女殺入蟲山!
我們幾個才後知後覺趕赴蟲山,然而卻終是沒能見著那名少女,僅僅只是見著了一柄青色長劍……
我聽說她和狼妖一族開戰,聽說她終是斬了那瑤池女子,聽說……聽說她最後身負重傷不知所蹤,但我知道……我知道她叫宋小冬,她是我的妹妹啊!
我終是沒能再見著她……
蟲山狐妖一族的某座瀑布前,有青年男女靜靜坐於湖邊,有女子輕訴往事,有青年默默聆聽。
宋伊人說完這些話後便始終低著頭,一雙桃花眸子呆呆地望著湖面,而其臉頰兩道淚痕,此時也已被風輕輕撫干。
身旁張白白見狀偏過頭不忍去看,只是長長撥出一口氣,雙手撐地呆呆地望著天空,而那把名喚青侯亭的長劍,此時正靜靜橫放於青年膝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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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過得很好!」片刻後,張白白微微低頭,輕撫著膝間青色長劍柔聲說道。
「她很好!」沉默了一會,張白白轉頭看向眼前女子,再次斬釘截鐵地說道。
「挺好的挺好的……」宋伊人聞言胡亂抹了一把臉,這才輕抬臻首看向青年,一雙眸子完全眯了起來,傻笑道。
「姐姐,你現在……」張白白眉頭微皺,卻還是不知道如何開口相問。
宋伊人見狀神情微微愕然,繼而坦然一笑,卻是促狹地說道:
「隨便問女子的年齡可是很不好哦!」
張白白聞言有些尷尬,但還是緊盯著女子雙眸,臉上神色認真且執拗。
宋伊人見狀神色一黯,周圍氣氛也隨之一凝,然而片刻後卻是俏皮地眨了眨眼,輕聲笑道:
「騙你得,今年剛好雙十餘一哦!」
張白白神情這才緩緩放鬆,繼而直直地躺在岸邊,雙手枕著後腦勺望著天空發呆,只是嘴角卻露出一抹如釋重負地笑容。
「呵呵。」
然而就在這時,卻是有一道聲音緩緩傳來。
張白白聞言瞬間翻身而起,手中青侯亭遙遙指向聲音來處,然而宋伊人卻是快其一步,纖瘦的身影眨眼便立於青年身前,一雙桃花眸子冷冷注視著眼前來人。
「呵呵,就這麼對待你們的……王?」隨著清脆嗓音地再次響起,有女子蓮步輕移自遠處裊裊而來,轉眼卻已站至宋伊人身前。
「陳好音……」然而宋伊人話還沒有說完,便被一道耳光給生生打斷!
「若王身至,爾等皆須俯身行禮!」陳好音緩緩收回右手,繼而冷冷地說道。
宋伊人一隻手輕捂左頰,片刻後卻是將其放下,再不顧臉上的那幾道紅印,轉而又倔強地看著眼前這位蟲山女王。
陳好音眉宇間隱有怒氣,卻終是生生忍住,只是將目光緩緩移至身後的青年身上。
張白白此時將宋伊人輕輕拉至身後,握著劍的指節因為太過用力而微微發白,眼中更是閃過一絲狠辣,只是轉瞬便消失不見,有的僅僅只是平靜。
「蘇桃是吧?你若交出《獸爻》,本王承諾:若你身處蟲山,定可護你周全!」陳好音盯著張白白的眼睛,儘量讓自己的態度顯得誠懇,這才輕聲說道。
然而張白白聞言卻是輕輕一笑,也不管眼前的妖王,便只是微微轉過身子,俯身在宋伊人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麼,接著微微後退一步。
「姐姐,對不起啊……」
張白白看著眼前這名女子,最後柔聲說道。
宋伊人聞言嬌軀輕顫,竟是突然將其狠狠推開,身後三條雪白狐尾幻化而出,在側身而過的瞬間急聲說道:
「走!」
接著便看向陳好音,目光悽厲而決然,寒聲說道:
「五年前你打傷小冬,而今我不管蘇桃有甚麼你想要的東西,但我再不容許你動他分毫!」
「哦?」陳好音聞言卻是輕笑出聲,也不見她有什麼動作,宋伊人的嬌軀便直直倒飛出去,張白白見狀睚眥欲裂,身形轉瞬掠出就已將女子接至懷中。
陳好音卻是黛眉緊蹙,神情似是有些迷惑,接著卻是臉色微變,急聲道:
「伊人……」
說著便欲上前檢視女子傷勢,只是張白白此時卻是猛得抬起頭,寒聲道:
「滾!」
陳好音聞言就欲出手,卻再次生生止住,輕輕撥出一口氣之後便靜靜站立,只是這位坐鎮蟲山的妖王,此時的神情卻是萬般複雜,有冷漠,有憐憫,還有……難過?
只是轉瞬間陳好音卻是雙目一凜。
也就在此時,只見天邊有數百道劍光齊齊掠至,一聲蒼老的怒喝也隨之遙遙傳來:
「鸝王,交出蘇桃!」
轉瞬間雲宗一行人在周識的帶領下已靜靜立天邊。
陳好音雙目微眯,輕抬臻首看著天邊眾人,嘴角卻是冷笑不止,而周身更是殺氣四溢!
「若是周沖還在,倒是可與本王言語一二,但你周識又算個什麼東西!」
說著陳好音玉足凌空虛踏,片刻便已站至眾人身前,接著大袖輕揮凌空而坐,一座虛幻王座轉瞬凝練而成。
蟲山仙寶,率土之濱!
有女子於王座之上俯瞰眾人,放聲大笑道:
「若王身至……」
「爾等皆須俯身行禮!」
言畢,雲宗眾弟子雙膝微彎,竟是就欲下跪,而其腳下佩劍皆是顫鳴不止。
「青秀眾弟子,前來拜會鸝王!」
隨著一聲朗喝,有四道身影自東而來,喬遷、齊妍、榮華與老九齊至,有眾人放聲言道:
「蘇桃,我看你們誰人動得!」
極北蟲山,東青秀西雲宗,若干年後終是於此再遇。
周識面容略顯蒼白,卻還是輕抬右手,雲宗身後眾弟子見狀也皆是齊齊並指如劍,氣氛在這一刻顯得箭弩拔張。
而天邊眾人此行的目標張白白,便也就在這時緩緩抬頭。
先是從陳好音的臉上輕輕掠過,接著死死地盯著周識的面容,好一會後才艱難移開,之後便看向青秀眾人,目光溫柔而欣慰。
張白白突然揉了揉眼角,低頭看向懷中昏迷不醒的女子,片刻猛得抬頭望向眾人,朗聲笑言:
「我叫蘇桃,留仙亭的蘇桃……」
之後更是用盡所有力氣,向著這方天地喊道:
「我叫蘇桃!」
……
而此時的留仙亭,先是有老者溘然長逝,之後有女子一步踏出!
聽聞……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