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突如其來的刺殺,傾覆了雲海城的繁華。
細碎的陽光透過酒肆窗戶,將七人劃分明暗兩處,邱叔雖說受了不少驚嚇,但此時見眾人無恙,那顆懸著的心也隨之落下,也就是可憐了安倩柔,此時便只顧忙著回去修琴。
蘇桃迎著略微刺目的陽光,望向窗外那片狼藉戰場,內心的觸動不可謂不大,他隱隱知道這些人是因誰而來,但此時該與眾人如何說,青年卻是有諸多茫然。
然而宋小冬心裡已是明瞭,她從追去的三人身上搜出了一副畫像,而畫上所畫之人就是蘇桃,只不過女子在殺死三人後,順手將畫像也一併毀之了。
「大白,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
成一帆將臉一直隱於窗角黑暗,便在眾人皆具沉默的時候,突然出聲朝著蘇桃問道,語氣雖然波瀾不驚,但內心早已是五味雜陳。
一言驚起千層漣漪,一眾人齊齊看向蘇桃,青年見狀有些慌亂,低下腦袋幾次張口欲言,卻終是苦澀一笑,只餘一聲:
「抱歉!」
「桃夭夭,你還記得在雲宗山腰處揍過的那名少年嗎?」
成一帆說著將臉自黑暗中探出,緊緊盯著面前的小女孩,桃夭夭聞言眉頭緊鎖,繼而雙眸微亮,卻是語氣低落輕聲言道:
「記得,怎麼會不記得……」
「還有這個,要是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叫……蘇桃吧?」
半幅染血的畫像被成一帆輕輕放在桌上,畫中一名黝黑少年的面容依稀可見,而蘇桃對眾人瞞了一年的真相,終以此事為契機被無情揭開。
「我叫蘇桃!」
蘇桃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終是抬起頭直視眾人眼睛,一雙眸子如水般乾淨澄澈,想了想又繼續補充道:
「我來自留仙亭!」
窗外陽光的對映下,宋小冬與蘇瀾見狀輕聲嘆息,陶陶也是有些於心不忍,將臉埋在蘇瀾懷中,便只有桃夭夭俯趴在酒桌上,低頭不見臉上神情。
「原來你們都知道啊……」
成一帆將雙手枕在後腦勺,整個人像失了全身氣力,斜靠在了窗戶角落,只是這名胖子的內心,萬千思緒卻無從著落。
「留仙亭里曾經有個道觀,有一名老道士愛講故事,還有一名小道士愛聽故事,他們日子雖然過得很苦,但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然而一道劍光從天而降後,所有的苦與不苦便都沒了!」
蘇桃捧起一碗酒,不過卻始終沒有喝,就只是怔怔地盯著,隨後看向陰影處的周言,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個人的名姓我一直記著,那道敕令也還在留仙亭留著,他名周識,來自雲宗!」
酒肆此刻落針可聞,周言兩眼無神,雙手微微顫抖,時間彷佛過了很久,又好像僅是一瞬,青年才深吸一口氣,起身抱起一壇燒酒,返身朝著後院行去,只傳來一道滄桑話語:
「給我一點時間,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邱濤將身體前傾映入陽光,望著周言轉身離去的背影,轉而又看向雙眸赤紅的蘇桃,目光複雜難言,卻還是小心翼翼地問道:
「大……蘇桃,你後悔嗎?」
「從未後悔!」
聲音鏗鏘有力,邱濤在此刻彷佛也笑了,隨即青年卻是起身,頭也不回地朝後院走去,很多道理他們都懂,但有些事實終是難以接受。
「我去信樓看看那個小妮子吧,她怕是受了不少驚嚇!」
成一帆這時候也起身離開,蘇瀾見狀拉起陶陶,順著胖子的話說道:
「我也一道去!」
一刻鐘的時間不到,酒肆內便只剩下蘇桃、宋小冬與桃夭夭三人,陽光開始漸漸傾斜,幾人也緩緩隱入窗角陰暗。
「蘇桃,你說……你說生來為妖,就是錯的嗎?」
桃夭夭猛地抬頭,那雙眸子中滿是淒迷,遂將碗中酒水一飲而盡,卻是被嗆得咳嗽起來,隨後整個人趴在桌上,聲音也漸不可聞:
「雲宗的事我又怎麼可能會忘記,就是在那裡我才失去了姥姥啊!我們大多只是想化為人形,與普通人正常無異地生活罷了,但為什麼這個世道就是不許呢……」
桃夭夭說著竟是憨憨睡去,蘇桃見狀解下身上長衫,起身為小女孩輕輕披上,隨後對宋小冬歉意一笑,背起小女孩朝著後院行去,而在其腳邊,小狼犬也跟著不斷轉圈,似是在討主人歡心。
「因為我們活的比人久,所以在那些神仙眼中,永遠都是異類。」
然而就在這時,有一隻雪白狐狸從視窗跳到桌上,然後用小爪子扒了扒酒碗,眼瞅著碗中已無酒水,便自顧自地以人語而言。
「你是……誰?」宋小冬在見到小狐狸的瞬間,心跳便開始莫名加快,隨即又警惕問道。
「我嗎?我叫狐言啊!」小狐狸伸出一隻小爪子,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就這麼歪著腦袋看向女子。
「狐言?狐妖一脈仙寶,可那又怎麼可能化作妖形?」
小狐狸用爪子扯了扯女子衣袖,雪白的尾巴輕輕擺動,然後將小腦袋埋入女子掌心,卻是從中傳出一道再熟悉不過的嗓音:
「因為我是姐姐啊……小冬!」
宋小冬聞聲嬌軀輕顫,一雙眸子卻漸至冰寒,她的姐姐一年前就已身隕蟲山,眼前這隻狐狸之言又如何可信!
小狐狸似是被女子的異狀所驚動,先是低著小腦袋後退半步,然後將身軀輕輕盤起,這才小聲傾訴道:
「娘親當年在生下我後,便已知我命里不過雙十,後來父親又前往雲海,雖然沒能再回來,但卻讓蘇姨帶回了狐言,我的一縷魂魄寄身其中,因緣巧合下就成了這番模樣,也保留了生前一部分記憶。」
宋小冬握著酒碗的手漸漸用力,卻是看著小狐狸冷冷問道:
「你說的因緣巧合,是不是姐姐身死而換你活?」
此言一出,小狐狸卻是再沒言語,只是將小腦袋深深埋入身下,良久才緩緩從桌上爬起,小心上前一步,舔了舔女子掌心。
「你不是我姐姐!」
宋小冬猛地縮手,卻是大聲朝狐言吼道,在女子淚眼朦朧中,一道雪白身影艱難轉身,跳入窗外後再也不見!
「沒關係,我護著你便好!」
而在酒肆外的屋頂上,狐言再次盤旋起身軀,沐浴著陽光甜甜睡去,只是,狐狸眼角竟含淚,只是,如此陽光也冰寒!
睡夢中似有一家四口漸漸清晰,襁褓中有嬰兒大聲哭泣,有婦人輕唱起了搖籃曲:
小冬小冬,快快睡,屋外黃鼠狼在抹嘴;
小冬小冬,乖乖睡,屋內小狐狸偷撓腿;
小冬小冬,悄悄睡,夢裡有父親永相隨!
小冬小冬,憨憨睡,夢外有娘親輕聲催。
狐言微微眨了眨眼睛,帶落了睫毛一滴晶瑩,那雙眸子中有恍惚閃過,不自覺地便輕唱出聲:
「小冬小冬,大頭鬼,北方有伊人才最美!」
而在這時,自其身後也傳來一聲輕和:
「伊人伊人,小氣鬼,南方雖無冬也很美!」
狐言身體微顫,便見宋小冬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只是小狐狸那雙小眼中難掩低落,輕聲說道:
「我不是伊人,我只是有她記憶的狐言,狐妖一族的仙寶罷了!」
「我知道!」
宋小冬聞言抽了抽鼻子,走上前去將小狐狸抱起,很不客氣的亂揉一通,隨之緊緊擁入懷中,哽咽道:
「那我就做你姐姐好了!我叫宋小冬,你叫宋狐言!」
「姐姐?好久不見呢……」
自小狐狸嘴中傳出一道淒婉的嗚咽,縱觀整個世間,她們只有彼此一個親人了,尋遍茫茫世間,她們卻連一個家都沒有了……
安樂居後院的某間客房內,桃夭夭抱著被子沉沉睡去,一會兒眉頭輕蹙,隨即便又悄悄舒展,而小狼犬則安靜趴伏在床邊,只是時不時地望向門口,目光中似有濃濃眷戀。
雲海城的街道上,蘇桃倒提著兩壇燒酒,漫無目的地四處亂晃,僅一天的時間,青年的世界便又起波瀾,僅一剎那的時間,青年的內心便湧出一抹孤單。
兩壇燒酒轉眼只剩下空壇,青年似乎感受到了一絲醉意,開始於各處走走停停,此刻街上行人稀少,四周也全是些新開的店鋪商行。
忽然間,一縷幽香偷入青年鼻翼,轉瞬各種醉意皆上心頭,蘇桃腳步微微停頓,雙目盡顯痴迷,抬頭朝著來源處望去,一襲紅衣驚鴻入眼!
……
寂寞紅袖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