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由基錯愕的看著謝雲，良久才咽了口吐沫，道：「你站水邊先把屁股洗乾淨就行。」
養由基心中暗罵，一招就屠了金丹妖獸，居然說自己不會水，丫的這是誠心的給自己添堵呢，他現在最想做的是一腳把謝雲踹河裡去。
謝雲楞了楞，轉瞬就明白養由基的意思，便將眼睛一閉，縱身跳進了河裡。
這條河翠黛纏繞九十山，惠澤何止萬千，今日被謝雲這一攪合，不知殺了多少魚蝦，直翻起無數的白肚。
養由基撇了撇嘴，伸手在林間拔出一棵粗壯的松樹往河裡一丟，縱身便踏在沉浮不止的樹幹上，喊道：「河底難道有小娘子嗎？趕緊出來趕路。」
他話音剛落，原本奔流的河水猛的一凝，無數浪花和著泥黃自河底湧起，「轟」的一聲巨響，一道水柱高高揚起。
洗滌乾淨的謝雲腳踩浪花，上下沉浮間面露沉思，他方才入水後才真正開始思考今天的遭遇，養由基說他築基了，謝雲拍了半年的修真典籍，如何不知道築基代表著什麼，可自己早已被畫中仙封印了五行，被他一指戳在印堂上，封印了一世仙緣，如何又築基了呢？
還有這木劍太過扎眼，以後要慎用才行，謝雲想了許多，在青碧的河底慢慢走動，幾許光亮從上面罩下，這河底成了玉的海洋，柔柔的水流洗刷著謝雲身體的污垢，讓他全身的毛孔都舒服的張開，慢慢的謝雲腦海中的世界變得一片凝翠。
一片凝翠般碧綠的世界中，一個宮裝仙子飄然而現，翡翠雕成了荷花漫天飄灑，那宮裝女子一雙素手慢慢一引，那漫天的荷蓮便一股腦的朝謝雲湧來。
謝雲眉頭一抖就想拔劍，可他突然想起昨天那片橙紅的世界，那世界裡也有一個女子，那女子出現後自己就築基了，不知道這女子又有什麼玄機。
謝雲心中有了主意，便不言不動，任憑那些飄舞的荷花圍著自己旋轉，那宮裝女子伸手一指謝雲，再將手臂輕提繞轉，腳下輕擺間旋的一轉，便做霓裳舞。
但見羅裙舞作荷蓮葉，但見柔荑輕展托嫩顏，但見似花非花清潔麗，但見啟唇蓮香一千年。
那女子一動，四周便有瑤琴之音響起，謝雲看那女子起舞間妙曼多姿，如高潔的蓮花般迎風輕展，心中只覺那女子神聖無比，便是那叮咚的琴音也能讓人心底平靜。
突地，那女子猛的縱身躍起，直奔謝雲飛來，而謝雲此時卻如福靈心至般將眼一閉，張開了自己的懷抱。
四周還是或緩或急的蕩漾，頭頂還是陽光照出的翠綠，謝雲疑惑的四外看了看，他也不知自己閉住呼吸多久了，只是覺得若是永遠呆在水底，也是不錯的選擇。
方才那一切都是幻覺嗎？謝雲問著自己，他將手猛的一握，渾身用力時，一股真元猛的自他體內迸射而出，四周的河水呼的一卷，大片的浪花翻滾間呼嘯而起。
「轟」的一聲巨響，浪花高高躍出水面時，謝雲心中一動，便也腳踩浪花躍出水面。
養由基愣愣的看著謝雲，那腳踩波浪的少年似是換了一個人，原本在那少年眉心鎖著的愁緒彷佛都被水衝掉了，此時的少年是那麼的清涼，那麼的陽光。
養由基看了看謝雲，又往河底望了望，「水底有什麼？你吃什麼了？」說著話，他自袖筒里掏出一面鏡子，道：「你自己看，換了個人一般。」
謝雲懶笑了下，縱身躍上松枝，道：「我本凡間客，羨人逍遙過，如今逍遙過，才知逍遙錯，即已在錯中，何不逍遙過。」
「.......」養由基皺眉思索了下，才弱弱的問道：「沒大聽懂，是童謠嗎？」
謝雲沒好氣的苦笑了下，道：「一路坎坷也是過，得過且過也是過，這是心態，心境這麼玄妙的東西沒法解釋。」
養由基撇撇嘴，道：「我只知道想在這世界生存就必須要有信念，沒有信念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誰說的？很有道理啊！」謝雲點點頭，贊道。
「在演武堂學的，等回去你也去那裡學學吧。」養由基看向身邊一臉淡笑的少年，他想不通為什麼一個人可以這麼短的時間裡有這麼大的變化，「你的信念是什麼？知道什麼是信念嗎？」
「我的？」謝雲沉吟了下，道：「活著，活出個人上人來。」
「這麼簡單？」養由基楞了下，道：「活著自然重要，活出人樣也是追求的一種，可這恐怕不足以讓你在這條修真之路上走下去。」
「你可知道這東域有多少修真門派，你可知道這干元界有多少大宗聯盟，無數的修真者都要走你口中的仙途，數萬年的尋覓，卻一個在這干元界飛升的都沒有。」
說著他自己也沉默了下去，這番話語讓他自己的道心也有動搖的跡象，他只是個散修，論資質他不是與道相合的道體聖胎，論修真資源他只能靠自己的雙手去爭取，與那些大宗門裡的弟子比，一個天一個地。
他自認自己天資甚高，百年不到便金丹初成，可那又怎麼樣，東域四大高手哪個年過中旬了，那最逆天的花非花據說干翻一幫大能只用了五年修道。
那些隱匿多年的大宗大派呢？他們又有多少風姿卓絕的精英弟子，如今東海秘境隨時都有可能開啟，到那時又要出世多少年少的大能。
仙路，這就是一條千萬萬人同闖的獨木橋。
養由基沉默了許久，才釋然了幾分，轉頭又看向謝雲，他覺得眼前的傢伙要麼就是多人軀舍的老怪，要麼就是隱匿世家不世出的子弟，不然不可能這般厲害。
謝雲見他盯著自己琢磨，淡笑了下，矮身捧起一彎清水，道：「我一歲便跟著父親讀書，那時我什麼也不懂，父親說多跟著念幾次便能記住......」
「呵呵，我就這樣從不懂到懂，等我懂了後，父親又說要學會忘記，你明白嗎？」謝雲說的淡淡的，說完後，便將手指張開，讓手心裡的水灑落。
養由基沉思許久搖了搖頭，道：「你說的和我問的好像不是一回事啊？難道學會忘記就能支援你在這險惡無比的干元界混出頭了？」
「不能，也能。」謝雲淡笑了下，道：「父親說我生錯了人家，生來便是那杯中的苦物，若是不會忘記，便會越來越苦，他說那樣不好。」
養由基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謝雲又道：「信念？打破這杯子的只能是我自己，也許杯子外面會是個更大的杯子，但我會一直打下去，這就是你所說的信念吧。」
「我初時覺得你不像十五歲，現在我更肯定了，你更像是被千年老怪奪舍的苦娃。」養由基笑了笑，道：「你的理想太偉大也太遙不可及，我就不同了，我只要快樂，我快樂，我身邊的人快樂。也許給別人快樂就是我走下去的信念。」
謝雲笑了，道：「這麼說你比我偉大，我為自己，你為人人。」
養由基擺擺手，道：「我初時和你一般，等在受人之託里待得久了，便明白快樂的可貴了，也更加珍惜這種快樂，所以我願意守護它，不讓別人奪走它。」
「你說他們會收留我嗎？」謝雲不自信的問道。
「受人之託里什麼樣的人都有，有好人、有壞人，有妖修、有魔修，這是受人之託給天下散修的希望。」
「受人之託里沒有貴賤、但有高低，這是受人之託的前輩大賢給天下散修指出的一條通天之路。」養由基拿出乾坤戒里的散修令，將正面對著謝雲，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謝雲從未想到「信諾」二字居然這般的重，壓的他幾乎窒息。
謝雲深吸了口氣，他知道自己被打動了，與信諾的人相處，也許自己可以輕鬆很多，可他又馬上狐疑了起來，「你不是說受人之託有好人有壞人嗎？難道都信守諾言？」
謝雲的疑慮不是沒有道理的，壞人怎麼會信守諾言，信守諾言又怎麼可能是壞人。
養由基不置可否的咧咧嘴，「言出必踐未必就是好人，信守諾言一樣會為了一顆丹藥屠人滿門，因為有丹藥的人未必有他的承諾。」
「況且這裡是干元界，大家修的同是天道，又哪來的好人與壞人，彼之毒藥，吾之蜜糖罷了。」
說著養由基情緒又是一陣低落，難道死在他手裡的都是壞人嗎？難道那些名門大宗就都是好人嗎？天道之下哪裡來的好人壞人，都是一丘之貉罷了。
謝雲被養由基的言語震住了，都說這條仙路遙不可及，都說這條仙路擇人而設，現在才知道這條路原來一直是這般的難行，他在養由基的話語聽出了這條路上布滿的殺機，只是不知養由基對這仙路又識得幾分。
養由基拍拍謝雲瘦小的肩膀，道：「現在看你好像一點事也沒有，可惜了我的火雲芝和那條金蟒了，若是拿回宗門裡，可以換不少錢的。」
養由基見謝雲滿眼的疑惑，便解釋道：「火雲芝是藥材，可以賣錢，金蟒的皮可以製造甲冑，內丹可以煉製丹藥，這些可以賣好多錢的。」
說著他又舉例道：「修仙之路是沒有盡頭的，每前進一步就需要大量的投入來換取，要吃丹藥固本培元，要吃丹藥築基入道，哪怕你是元嬰大能，也只能多活三千年罷了。
「三千年內若無所成，還需各種天才地寶續命。即便是你到了飛升期境界，只要沒成仙，也總有灰灰的一天，這干元界說是三萬年曆久，事實上何止三十萬年，三百萬年都有可能。」
「傳說三萬年前干元界有一次殺劫現世，毀了很多東西。所以那些沒有幾萬年底蘊的修真小宗門才誤以為這干元界只有三萬年長久，可笑啊！」
見謝雲聽的仔細，養由基便又說了下去：「這世界沒有免費的好事，即使是崑崙弟子，也得靠對自己對宗門的貢獻來換取修真的典籍或者丹藥，即便是最為鬆散的受人之託也是如此。」
「修真典籍，沖關丹藥、道法秘籍、符篆禁法、陣法陣圖、寶器法寶，真要細說起來怕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總之一句話，只要想得到就得付出相應的代價。」
說到這養由基頓了下，狐疑的看了謝雲一眼，道：「除非你能尋到傳說中的密境，可哪裡兇險萬分，若是沒有機緣的，即便是元嬰高手進去了也是死。」
他見謝雲滿臉的驚訝，以為嚇到了謝雲，便又笑著道：「這天下修真之人無數，可天才地寶動則需要千八百年才能有一件半件，給誰？更不用說那些秘境中出世的古寶了，沒有震懾四方的手段，想要在這干元界活下去都是難事，更別說修仙了。」
謝雲想到自己這幾天的遭遇，也不由得感嘆道：「做人難，做人上人更難。」
養由基笑笑，道：「不必灰心，那句話怎麼說的，『有福之人不用愁，無福之人搶破頭。』我看你就是那有福之人。」
謝雲呵呵一笑，「你還會算命？我可是不相信命運的。」
「知道，你是要把命運砸碎的人，焉能信命。」養由基莫測高深的點點頭，道：「下個月就是受人之託的散修弟子大比之月，無論境界高低，以實力說話，只要在大比中勝出，便可以晉級，可以領取行會內部的請託任務，獎勵絕對讓你動心。」
「大比？可你不是說我剛築基嗎？」謝雲疑惑了下，調侃道：「你就不怕我去了給你丟人。」
養由基現在才發現謝雲那種微笑是那麼的欠踹，一劍廢了條金丹期的蛇妖，居然還說自己剛築基，養由基咬咬牙，恨聲道：「今天謝謝你了。」
養由基見謝雲沒明白，便道：「我根本沒料到那條蛇會是金丹期的高手，若是早知道我絕對不會去招惹他的，所以要謝謝你，你救了我。」
謝雲看的出養由基此話是出自真心的，便淡淡的點了點頭，道：「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其實是你自己救了你自己，因為你沒有舍下我獨自逃走，不然我一定會以為你想借著那條蛇來殺人奪寶的。」
「奪寶？」養由基上下打量了下謝雲，疑惑道：「你有什麼寶貝？那把千年櫻桃木的寶劍嗎？那玩意雖然少見，卻半點用處也沒有。」
謝雲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寶劍，淡淡的笑了下，沒有再說什麼。
「一念成仁，一念成神。」若是當時養由基真的想借刀殺人的話，另一個謝雲一定不會放過他，怕是到時又是一日的殺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