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來臨讓天妖島沒了色彩,即便是強如屠三如,用出了儒門的浩然正氣,即便天空多出了一顆文曲大星,可這一切都不能驅散仁信義心中的那絲陰霾。直到她的出現,不需要她有多美,不需要她有多柔,可那種心中的悸動,卻讓人留戀。
五行秘法修到高深處可以演化一個五行俱全的世界,如今雖只是幻境,卻也是仁信義心神所演,此時他心有所念,那幻境中便也花開繁錦,含珠優柔,風起雲煙淡,草徑千層愁,問花何以落,只為隨水向東遊。
夜太美,且醉,且隨紛飛雨,化作花溪淚,懷抱含珠蕾,執手永不悔。
花開人未醉,花落人未覺,她的眼裡有淚滴落,卻沒有滿眼顏色的仁信義,可她卻也不是不懂禮貌的女子,雖然悽苦滿懷,卻還是緩聲道:「東劍宗,李觀魚。」
「李觀魚。」仁信義苦苦一笑,他不知道那少年與李觀魚之間有何恩怨,可他聽出謝雲話中的必殺之意。如今她卻要救他,不禁又讓仁信義犯起了難,也許是妒忌了,又或是他從未瞧得起謝雲這少年,他道:「李姑娘,東劍宗與五行宗素有交情,若是有何不忍之事,便由再下代勞又何妨。」
他話中之意李觀魚自然聽的明白,只是卻未理他,心中想道:「他口口聲聲要殺自己,我便死在他手中又何妨,也好過這般度日如年,憑欄落寞,日也單,月也單,日月難相見,獨枕淚不眠,鎖銅鏡,塵妝檯,紅燭淚不盡,廋影愁華年。」
她心思想定,便也不理仁信義,只是幾步來到謝雲身前,道:「能死在你手,於我二人都是解脫,今夜我再也不逃了,一切都由著你。」說罷,自袖中拿出一條丈許紅綾,將紅綾往天空一拋,當紅綾慢慢落下,才緩緩閉上了雙眼,只是眼淚再也無法忍住,斷了線般滑下臉頰。
混天綾便是上古時也是榜上有名的至寶,如今雖然只被李觀魚祭煉了不到一成,卻也了得,只是恍然間,謝雲便已經恢復了自由。
謝雲不敢看她,便盯著空中飄落的那條紅綾,只覺得心裡一陣陣抽痛,苦悶的只想長嘯一聲,緊握的雙手幾次想要抬起,卻怎麼也做不到,心想:「設計陷害自己的人就在眼前,她害的自己家破人亡,難再承歡父親膝下,便是自己殺師滅祖,不也是拜她所賜嗎?何以此時卻下不了手了?怎地如此不當人子,此仇不報,怎有臉再憶起父親的音容笑貌。」想到此,謝雲猛然暴喝一聲,穿雲一劍已然刺出,直直刺向紅綾下的李觀魚。
這一劍精華絕目,刺入紅綾的剎那,也刺傷了很多人心,被爺爺制住的朱慈雙眼欲裂,心中絞痛下口溢鮮血,眼中模糊不清,慢慢的變成粉紅,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可一顆心彷佛都碎掉了。
「爾敢!」仁信義暴喝一聲,人已經衝下土台,一陣轟鳴響起時,隱匿在幻境中的寧君竹等人全都口溢鮮血,倒飛而現。便是自毀幻陣的仁信義,也不禁悶哼一聲,放緩了腳步,顯然傷的不輕。
「只為一個『情』字,身不由己,心不由己,便是生死,也無所謂了。」寧君竹苦笑著擦掉嘴角的血跡,眼中似也羨慕。
混天綾從臉上緩緩滑過,李觀魚目視著滿眼的紅色,她笑了,「這紅綾是他與自己的那條紅鴛線,緣起於此,理當緣盡於此。」想到這,淚水似乎也甜了,她低低唱起:「琥珀酒,白玉杯,廊裙初初面,未有恩,先有怨,竹林風雨濺。愛有毒,痴不倦,只求君一顧,不羨長生處。長相思,不相見,月出傷斜影,對燭惜淚紅。」歌聲一頓,卻是紅綾被劍尖挑起,再看那執劍的謝雲,亦是滿臉的驚愕和難以置信,只是他此時身不由己,已被一黑衣漢子夾在腋下,飛奔而去,李觀魚不禁看得有些痴了。
仁信義愣愣的停住了腳步,場中眾人都呆呆的看著那條被長劍挑起的紅綾,看著它慢慢的滑下那女子肩頭,露出嬌顏。
「噗!」遠處的朱慈一口血噴出老遠,大叫一聲:「疼殺我也!」身子一仰便昏死過去。他身旁的老者朱淳厚雙眼渾濁著嘆了口氣,低聲道:「痴愛之毒,就是這般不講情理,她的心裡沒你,便是你真的為她死了,也不會讓她多看你一眼,徒惹人笑話,這又何苦呢?若是你疼的厲害,便找個人恨下也好,也許這樣你會輕鬆許多。」
仁信義好似失了魂魄一般,只是盯著那條紅綾滑下,嘴裡念叨著:「怎敢如此?怎敢如此?」
這一刻來的太快,若不是他強行破陣傷了自己,也許他能搶在屠三如之前將謝雲斃掉,可這個也許已經沒了意義,他死死的盯著那條紅綾,終是沒能壓下體內的傷,口中噴出一口鮮血,卻仍舊未移開目光,喃喃道:「初見便失我戀,何以......何以如此?怎敢如此?」他將目光移開,想要尋到那黑衣人和那少年的身影,還哪裡尋的見,
他定住心神,連忙奔至李觀魚身前,想要安慰幾句,找個理由替她將紅綾之事揭過,免得女兒家被這俗禮害了一生。可還不待他開口,卻聽李觀魚緩聲道:「紅蓋頭,扇遮面,夫揭願白首,我添三生戀,」說著她遙向謝雲消失的方向三拜道:「一拜今生永恩愛,喜怒哀樂憂思同。二拜來世還修好,你儂我儂恩愛老。三拜三生不相忘,續緣前世再執手。」
她那話語鶯啼霖鈴,情深切切,可仁信義卻聽得心中發苦,一陣陣抽痛,明明是兩個生死仇敵,一條紅綾卻將兩人硬扯在一起,怎能讓他願意,便道:「姑娘何必自欺欺人,他執劍殺你,又怎會心裡有你,那條紅綾也不過是誤打誤撞罷了,何必認真。」他自是不曉得這世上有種毒無藥可救,有種情牽腸掛肚。
李觀魚痴痴的望著謝雲離去的方向,搖了搖頭,道:「你不懂的,這是天意,亦是命運,能成為他的新娘,即便下一刻死於他的劍下,也是無怨了。」說罷,也不再理會眾人,只伸手收回混天綾,便腳踏飛劍凌雲而去。
此時時辰尚早,天涯海角處只亮起一條紅線,仁信義目送那讓她心動的女子離去,幾次想出言挽留,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只能黯然嘆息。
五行宗鬧了大半夜,如今功敗垂成,自然都是一臉的晦氣,隱在暗處的人都是悄悄的自己離開,只有場中的小和尚有些摸不著頭腦,這一夜走馬燈般你方唱罷我登場,讓他看得眼花繚亂。
如今謝雲也被那黑衣人帶走,生死難料下,不禁讓小和尚生出一肚子的怨氣。他見仁信義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想起前時他那副囂張的模樣,不禁撇嘴嘲弄道:「我那兄弟吃喝嫖賭五毒俱全,偏生的一副好皮囊,這還未及弱冠,便已有了大房美婦,以後再想到處瀟灑怕是難了。真是可惜誒!」說著還一副惋惜的模樣,好似真的一般。
一旁的寧君竹知道這小孩心中有氣,故意要奚落仁信義,他自是知道今夜五行宗確實霸道了,但又擔心他玩火自焚,便微微沖小和尚稽首道:「道友有禮,今夜卻是我五行宗多有得罪,還好未釀出大事,道友修得是佛法無量,自然看出今夜是我五行宗載了跟頭,何必再落井下石呢?如此作為可不是出家人的品行。」
小和尚對五行宗幾人多是瞧不上眼,唯獨對這以節自守的寧君竹有幾分好感,如今見他出面說和,便也不再言語,只是不削的撇了其餘幾個金丹高手一眼,道:「我輩修真之人最不缺少的就是時間,今日的梁子暫且記下,十年後再臨五行宗討教。」
一眾金丹高手都有些愕然,如此境地他也敢放膽豪言,難道這一眾金丹高手都是假的不成,只是不知這和尚有什麼倚仗,便都只道他年齡還小,也不願同他一般見識,只是厭煩的沖他揮揮手,便將還要說幾句場面話的小和尚推出老遠,只氣得和尚不斷跺腳,喊道:「佛爺且記下這份相送之情,我們十年後再見。」言落,人影幾個起落,已化作飛鴻離去。
風緩緩吹起,幾片花瓣自眾人眼前飛過,一直默然不語的仁信義看著空中漂泊的點點花彩,目光隨著那花瓣飄忽不定,看著幾片花衣落在小溪里,沉沉浮浮、隨波逐流,不禁黯然神傷。「含香一抱逐花逝,自悔輕薄恨東流。若非深戀無情水,花衣何須借秋翼。」言罷,仁信義洒然一笑,也不與身邊幾人打招呼,便腳踏飛劍,自向天妖島深處飛去。
餘下眾人見仁信義就這般走了,便都望向實力僅次於他的寧君竹,有人道:「寧師兄,你倒是說句公道話,仁師兄他自毀秘法幻境,傷了自家人不說,還放走那黑衣人,他可是沾了咱五行宗的鮮血了,就這般放走,以後這干元界還有誰會將咱們五行宗放在眼裡。」
「是啊,是啊」其餘眾人都出言附和,這次未能斬敵不說,還被自己人傷了,而事主卻未留一言,便是聲『對不起』都未留下,他倒是走的瀟灑,眾人心中卻是惱怒非常。
寧君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道:「仁師弟也是一時情急欠了思量,便是他自己也受傷不輕,如今又驟失所愛,心神不屬間自是難以面面俱到。」他看了眼場中男女,又道:「誰沒有愛慕之人,誰沒有心動之時,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我們餘下之人還需同心協力,爭取這次能尋到那處秘境,也不枉我輩數百年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