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哨所終於恢復了安靜。
這個地方,四個兵,剛剛好,不多不少。
新的監控畫面調控好了,又覆蓋了一些新發現的區域。
眼前的三個筆記本,兩個24小時運行,一個隨身攜帶。
黑白子殘譜輸入進去了,但沒有找到密碼源。這讓冷雪陽懷疑方向可能不對。
父親是個按常理出牌的人麼?他努力回憶,卻發現一片空白。兒時發生過的事,記憶多半被修改過,他不確定哪些是客觀的,哪些又是不客觀的。
想給母親打個電話核實一下,可那邊依然沒接。
漸漸地,他都不想撥打那個號碼了。
現在想起那個號碼,都要遲緩幾秒鐘,才會心頭發現。以前,那是任何情況下都能張口就來的。
看向窗台的罐頭瓶子,那裡面的是陸箐給的達子香花。
看到它,總有一種不同的感覺。
陸箐來電話了,喬三金背後的人,想要冷建國筆記本的人有眉目了。
冷雪陽趕緊出去接,這事怎麼到了陸箐那,三下五除二就給弄清楚了。那十個人,他還想著一一去親自核實,走訪家屬。
「最後活著的人是隨隊軍醫,發現了他的指紋,以前留過指紋,正好對比上了。」
「在哪發現的?」
「我們抓了喬三金,通過他設套,引誘對方出來的。你放喬三金口袋裡的竊聽器我給你處理掉了。」
「那,軍醫抓到了麼?」
「沒有,他跑了。」
「打草驚蛇,往後追蹤就難了。」
「的確。屍骨的DNA也比對上了。是兩個曾經有報案的失蹤者,夏天采山的季節丟的。」陸箐說,「也許對家屬來說依然有意義,至少知道了真相。」
密碼本依然沒有進展。
「沒事,要是那麼簡單,秘密也不會留到現在了。」陸箐說。
「你是怎麼做到,這麼平靜從容的?」
「因為我從不期待。」
「那你是怎麼走過來的?」冷雪陽問。
「每一步都在當下。我看得到的也只有當下。就夠了。」
冷雪陽再一次看到了容錯率。也許,對一件陳年舊事來說,容錯率更高了,一朝一夕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合上日記本。
心緒也從上面及時抽出來。
現在,要面對的是九個隊友。
電腦已經檢索了每個人的能查到的蛛絲馬跡。雖然十年之久,痕跡微弱,但冷雪陽的檢索程序偏偏就是從細微處去捕捉的。過去就像一條河,哪怕乾涸了,河床上有會留有痕跡的,他就是通過這些痕跡找的。
現在,重點就是當年跟著地質隊的軍醫。
如果遇險,軍醫憑藉豐富的理論和實踐知識,也是唯一最有希望自救的人。
按照年紀推算,他現在要是活著,已經六十三歲了。
一個六十三歲的人,究竟還有什麼不甘心的,或需要完成的,讓他如此不遺餘力。
而且就算活下來,為什麼要隱姓埋名。
冷雪陽覺得找到他,才能開啟真正的對話。
六十三歲,臉上有疤。這樣的男人並不多。
冷雪陽做了一個面部識別的軟體,根據軍醫從前所有照片的樣子,骨骼構造,合成現在的樣子,他有把握相似度十之八九。又用過去的錄音,通過時間隧變製造出現在這個年紀該有的聲音。
現在,找到當年軍醫,成了解鎖一切的關鍵。
握著這條線索,冷雪陽覺得物有所值。
第一次,真正找到一點實際性有用線索,事情往前又推進了一步。那層迷霧裡,似乎看到了一團光,氤氳著,但也許就是這團光,會照亮未來。
冷雪陽很想親自見見喬三金。還沒有正式見過。可陸箐不讓他對喬家,對雪城的各種勢力混入太深,不只是軍人身份的因素。
冷雪陽漸漸發現陸箐能左右一些事情。包括這次挖出采山人骨骸的整個事件,按照常理來說不應該由她所掌管的應急部門做主導處理的,可最後的走向就是她負責主導。
他不知道女局長用什麼方法,但總覺得她背後還有更強大的勢力施壓。
外面的事,冷雪陽沒去探究。
看著東北虎送來的幾個一直沒捨得吃的大松塔,冷雪陽忽然明白,也許守住了南山,就等於守住了秘密,只要去深處探索它就夠了,而不需要往外走。
窗外,南山蒼茫,曲折,寒風烈烈。可卻有一股早春的氣息從凍土底下冒出來。
冷雪陽發覺,自己的心更沉靜了。
不再像一開始找女主播那樣著急了。
也是這一刻,忽然明白了陸箐說的當下是什麼意思。
這一刻,才是全部意義。
不是探索過去,也不是憂慮未來的種種無可能。
只有這一刻如此真實。
冷雪陽站在哨所外最近的山脊上,迎著夜風,輕盈的雪花撲在臉上,天上的星辰如此清晰。二哈在他旁邊,靜靜站著。左手邊是南山和禁地的方向,右手邊是雪城的萬家燈火。
他就站在這個山脊上,微微閉著眼睛,一股熱淚流下來。
很多年了。哭泣不是為了自己。
此刻,哭泣是自己的。這一刻,冷雪陽找到了自己。
不是父親死去的使命真相,也不是母親喪失的生機,那些都不是他的人生。更是他救贖不了的。
他能做的,就是做他自己,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做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
這一信念,再一次從山底下生長起來。穿過整個身體,又飄向夜空。
二哈汪汪著要回去了。
冷雪陽熱淚盈眶。這一夜,好像自己真的成了自己。輕舟遠方,沒有任何負擔。
床鋪上,準時熄燈。四個士兵各自都在床上。
李青山還琢磨著,今天怎麼班長也按時休息了,平時都在搗鼓他的電腦。這怎麼轉性了,啊,難道怕猝死最近新聞上都是各種年輕人猝死……
想著想著,也進入了夢鄉。
過兩天就是冰湖救援演練了。
去的除了各個哨所,還有特警隊,邊防隊和空中地勤的。
雪城的軍人,哪有不參加的比賽。
李青山帶領松塔代表南山哨所出戰。
明天一早,上崗前,他打算去踩踩點,讓松塔心裡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