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落針可聞。
唯有朱棣聽見了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響。
哦…原來是自己的道心。
朱棣自幼醉心沙場,最崇拜的就是叔父常遇春。
在習文之餘,發奮練武,比其餘諸皇子不知用功多少。
故而雖然如今年方二十一歲,已是頗有膂力,弓馬嫻熟。
再加上去歲大婚,大將軍徐達成了自己的岳丈老泰山,更是近水樓台,習就排兵布陣,攻城禦敵之法。
因此朱棣自以為,同齡人當中,自己不說是冠絕天下,也是數一數二。
可今天,面前這個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飯館老闆陳禾,實實在在給自己上了一課。
課文很簡單,只有八個字。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剛剛突施冷箭一般出拳,腰腿發力,漫說是平常男子,就是軍中勇士也很難抵擋。
更別說像現在這樣輕而易舉地擒住。
就像抓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雞雛。
從手掌里傳來的力量,是那樣的質樸純粹,是不藉助任何捷徑,只由歲月錘鍊出來的磅礴偉力。
可這卻讓朱棣眉頭更緊,愈發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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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奇男子,應當是豪邁直率,大氣恢宏的漢子,怎麼能做出如此陰毒損壞,讒言構陷的下作行徑?
其中似乎有些蹊蹺。
朱棣這邊迷惑不已,另一邊陳禾也是滿頭問號。
這哥們兒怎麼回事?冷不丁邦邦就一拳。
關鍵是看著挺健壯的小伙子,這拳頭怎麼沒什麼勁兒啊…
陳禾自己不知道的是,從小跟爺爺一起開飯館,成日切墩顛勺早就已經讓他練就一身堅實肌肉。
他更不知道的是,這一拳是來自六百多年前。
再優渥的古人,也不比現代平民營養充分。
所以陳禾輕輕鬆鬆招架,心中一陣得意,不免中二一番。
「點頭不是道歉,而是老弟你還得練!」
兩人這邊動手,可把朱元璋嚇壞了。
現在就算沒有什麼奉天靖難之事,老朱也想活劈了這個逆子!
面前這是什麼人?
這是能夠讓大明繁榮昌盛的神人!
是能救大明千百萬黎民百姓於飢困的仙家!
是能治大明王朝積弊重疾的良醫!
這個逆子竟然就這麼打過去?
如若惹怒了陳老闆,一氣之下不管我大明死活,朱棣!你小子萬死難贖其罪!
想到此,朱元璋猛地拽回朱棣的胳膊,狠狠抽了朱棣一記響亮的耳光。
之後轉頭看向陳禾。
這位太祖高皇帝頭一次這麼愧疚和害怕,就連說話的聲音都略帶顫抖:
「陳老闆…犬子不懂事,多有得罪…還請您…」
「誒,朱大爺,這有什麼的?」陳禾面似桃花開放,對朱元璋笑道。
「說實話,我也好久沒見過同齡人了…」
這倒確實是心裡話,自打回了這個北方小縣,別說同齡人,就連中老年他也沒見過幾個…
見得最多的還是討人厭的劉昌。
所以今天看見朱棣,他也是眼前一亮。
年輕人,尤其是男生之間,不打不相識,有個肢體碰撞再正常不過了。
再加上朱大爺這一家每天來捧場,他也對朱大爺何許人也頗感興趣,所以這兄弟他很想好好交往。
反倒是老朱這愧悔難當的樣子讓陳禾有些不好意思。
右手伸向朱棣,輕聲道:「我和這兄弟投緣,認識一下,我叫陳禾。」
朱棣怔怔地看著陳禾,不知所措。
旁邊老朱急得快喊出來了,心說臭小子,趕緊握手啊!
拿手一杵朱棣的肋下,沖前努嘴。
朱棣心領神會,緊緊握住陳禾右手:「陳老闆,我叫朱四郎!」
壞了!
父子倆同時暗叫一聲不好。
怎麼說出話來了?!
陳禾倒是早有預感,反而看著老朱揶揄道:「朱大爺,我兄弟這不是能說話嘛!」
隨即大笑起來。
老朱父子也只好跟著笑。
「陳老闆,你看這孩子,莽撞呆楞,就愛跟人動手,咱帶他出來就不讓他說話,容易得罪人…」
「沒事沒事,在我這隨便說,誰叫咱們爺們兒有緣分呢!」陳禾明白了,這兄弟奇奇怪怪的毛病,根本就是朱大爺給憋的!
陳禾邊安慰老朱,邊招呼著兩人趁熱把飯吃了。
「陳大哥,您剛才說的那個奉天靖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既然有機會說話,那朱棣就得把這個問題問明白,要不然回去還得稀里糊塗罰跪。
死也得死得明白。
陳禾端坐對面,娓娓道來。
從朱允炆繼位削藩,講到朱棣裝瘋起兵,最後打進應天府,永樂皇帝榮登大寶。
聽得朱元璋父子二人乜呆呆發愣。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信息量實在是太大了,一時間記不住這許多的人名字號。
兩人還想接著問,卻不想陳禾話鋒一轉,詢問起老朱來。
「朱大爺,淨讓我說了,我也問問您,我這菜您吃著怎麼樣?」
昨天沒來得及做反饋調查,今天陳禾可不能錯過這機會。
總得知道沒顧客的癥結所在,是東西不好吃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朱元璋憋了一肚子的問題,馬上就到嘴邊,一聽陳禾這話,生生又咽了回去。
既然陳老闆不想再聊,他們也不便勉強。
而且他對這道豆腐菜也是興致盎然。
「這道菜實在是美味,陳老闆,咱這輩子最愛吃的就是豆腐,但做得這麼好吃的,您這是頭一份!」
朱元璋毫不吝嗇溢美之詞,把陳禾誇得如飄雲端。
「尤其是這個灼熱的口感,真是讓人上癮,吃了還想吃…」
「那是當然!」陳禾一拍胸脯,自豪地說:「我這用料都是最好的,這辣椒都是從四川運來的正宗二荊條!」
朱元璋又聽到了新的名詞。
「辣…椒?」
陳禾還以為老朱不信,一路小跑從後廚搬來一大盆辣椒來。
「來,朱大爺您看,這辣椒多好啊,我這用料都是最講究的…」
朱元璋父子的目光,被這一盆辣椒深深吸引,連陳禾說的什麼都聽不太見了。
這精巧的形狀,這鮮亮的色澤,無不令人心生憐愛。
拿來做菜真的可惜了。
兩人漸漸回過神來,發現陳禾依舊在說自家的上等用料。
「再說這大米,正宗的東北五常大米,一揭鍋一層油亮,不用就菜先吃兩碗…」
「東北?您是說遼東一帶?」老朱眼眉挑動問道
「啊對,這麼古早的稱呼倒是不多見了…」陳禾漸漸掌握了跟這個古風老生的交流策略。
「那地方還能種糧食?」朱棣身為燕王,坐鎮大都,一直以來都對遼東廣袤的土地心嚮往之。
但礙於時代局限,在他們眼中的大明遼東,還是蠻荒未開化的狀態,若不是充軍發配,誰也不會主動去那裡,更別說開荒種地了。
但這話落到陳禾耳朵里,引得他不怎麼舒適。
這爺倆也太閉塞了,感覺他們的認知還停留在舊社會,甚至更遠的年代。
哪裡還有北大荒,現在只有北大倉。
陳禾遂開始給他們講解東北地區的優質土壤和驚人糧食產量。
什麼叫世界三大黑土地,什麼叫最大的商品糧基地,什麼叫碗裡有糧,心裡不慌。
陳禾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老朱父子二人心中烙下印記。
沒想到,他們平時從來沒放在心上過的遼東,居然有如此神奇的魔力!
天下竟有如此沃土,能有山東河南等黃土地面近兩倍的產量!
碗中面飯囫圇入腹,老朱壯著膽子從陳禾手裡要來了一袋大米和一小包辣椒。
隨後沖朱棣一點頭,朱棣心領神會,從懷裡掏出一塊金餅。
在大都,有些地方還保留著蒙元的交易習慣,所以朱棣隨身帶著幾個金餅,以備不時之需。
朱棣把金餅放在桌上,都沒給陳禾拉扯客氣的機會,父子爺倆抱著兩樣寶貝連跑帶顛出門離去。
回到寢殿,沒等朱標和馬皇后問話,老朱率先開口下旨。
「標兒,給咱把遼東都司所有奏摺取來!」
朱標不敢耽擱,連忙翻找,不多時,手捧幾道奏摺遞到老朱面前。
朱元璋仔細御覽,看罷最後一本,重重地合上奏摺。
「標兒,星夜傳旨,詔永昌侯藍玉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