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課畢,朱雄英在內侍伴讀護送下回到東宮。
朱標正在內室研究第二批無土栽培土豆,突然耳邊傳來院裡一陣喧鬧聲。
自呂氏死後,這東宮就冷清了許多。
一來是沒了女主人,二來是宮人侍從不敢高聲,都怕觸了太子殿下的霉頭。
所以今天有些動靜,朱標有些意外,便走出內室查看。
「發生什麼事了?」朱標問道。
「回太子殿下,您快來看看大郎君吧!」一名宮人急聲道。
朱標的精神瞬間緊張起來。
「難道雄英的劫數還是沒能躲過去?」
想到這裡,朱標立刻快步走向朱雄英所在的東偏殿。
還沒到店門外,朱標遠遠望見有許多人頭攢動。
東偏殿隨侍的宮人都聚集在店門外,吵吵嚷嚷,向里呼喊。
「大郎君!開門吶。」
「大郎君!別哭了。」
聲音此起彼伏,聽得人心忙。
朱標倒是鬆了口氣。
聽這動靜,雄英應該不是身體抱恙。
倒像是在外生了氣,受了委屈。
朱標隨即放慢腳步,穩穩噹噹來到店門之外。
「王公公,雄英怎麼了?」
掌事內臣王忠連忙回稟。
「回太子殿下,大郎君自從大本堂回來後,便把自己鎖在房中,嚎啕大哭,不許人進。
老奴勸又勸不動,進也進不去,實在沒奈何,只好驚動太子殿下。」
朱標聞言,點了點頭,隨即命令王忠驅散了殿門口聚集的眾人,只留下他和自己兩人。
「雄英,爹來看你了。」朱標輕聲說道。
屋裡漸漸安靜下來,過了三兩分鐘,殿門緩緩打開,朱雄英垂頭喪氣站在朱標面前。
「行了,王公公,您去忙吧,這兒有本宮呢。」
打發走了王忠,父子二人進了偏殿。
「雄英,怎麼了這是?」
朱標關切地問道。
雄英依舊委屈巴巴地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
朱標想來,估計是在大本堂跟先生鬧彆扭了,孩子嘛,這股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今天天氣也不錯,乾脆帶他出去散散步。
「雄英,跟為父出去走走。」
朱標說著話,牽起雄英的小手,就要往外走。
「嘶!」
雄英手上吃痛,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把手收回。
朱標一愣,蹲下身來,把雄英的小手攤在自己的手上,仔細端詳。
不看還好,這一看,朱標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的捏了一下。
原本嫩白嫩白的手心,此時卻紅腫的像個小西紅柿。
另一隻也一樣。
朱標終於知道雄英為什麼自己在屋裡嚎啕大哭了。
「雄英,是誰打的?」
朱雄英緊咬著嘴唇,使勁搖頭。
孩子是個懂事的孩子,他知道今天是自己做錯了,不能怪罪老師。
可孩子畢竟只是個孩子,挨打的委屈、手掌處的疼痛,讓他實在控制不住哭出來。
朱標剛想繼續追問,此時殿門之外傳來王忠的聲音。
「啟奏太子殿下,聖上有旨,宣您攜大郎君乾清宮見駕。」
「本宮知道了。」
朱標輕嘆一聲。
果然,這天下諸般事情,概莫能瞞過他父皇這雙眼睛。
此事也不例外。
抱起雄英,父子倆登上車輦,趕奔乾清宮。
還沒進到寢殿,就聽裡邊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緊接著就是朱元璋怒罵的龍嘯聲音。
「老匹夫!朕的孫子,朕都捨不得打,他倒動上手了?」
「打一次還不行?打個沒完沒了!那是個七歲的孩子,他懂什麼呀?」
「要是光靠打就能教出一代明君來,朕養他大本堂這些腐儒書呆子有什麼用?」
「去,把李希顏給朕押來,朕要拿戒尺狠狠地打他一個時辰!」
朱標一聽,知道父皇這是真動了肝火了,趕緊抱著雄英跑進寢殿。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
「皇爺爺息怒!」
朱元璋一見孫兒來了,趕緊把他抱在懷裡,查看手上的傷勢。
一看這又紅又腫的小手掌,朱元璋的心都要碎了,擰眉瞪眼,沖門外吼道:
「來人!叫毛驤來!」
馬皇后和朱標趕緊攔住。
要是叫毛驤來辦,這件事情的性質就變了。
馬皇后柔聲勸道:「重八,消消氣,李先生總有千般不是,也不至於讓你動這麼大火,更不至於叫毛驤來啊…」
朱標也在旁附和道:「是啊,父皇,事情還沒問清,此時處罰李先生,有恐傷了忠良之心。」
「哼,李希顏給你們錢了?怎麼淨替他說好話呀?標兒,你也是,兒子都被打成這樣了,怎麼還這麼穩當啊?」
朱標無奈搖搖頭:「父皇,我倒是想生氣,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孩子為什麼挨打。」
「連這都不知道,這麼多年太子怎麼幹的?咱來告訴你!」
朱元璋開始把今天大本堂里發生的事情一一道來。
朱雄英是越聽越難過,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倒是朱標明白了來龍去脈,面帶愧疚。
「父皇,若照此說來,此事怕還真怪不到李先生身上。」
朱元璋龍目圓睜,訓斥朱標:
「標兒,這個時候可得把你宅心仁厚這一面收起來。不怪他李希言,怪誰呀?怪你呀?」
誰料朱標還真點了點頭:「父皇,此事恐怕還真怪兒臣。」
「昨夜兒臣帶著雄英和允炆去陳先生的飯館,吃得開心聊得愉快,還從陳先生那學了個預防疾病的靈方。
這一來二去沒顧得上看時辰,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子正時分。
雄英從來沒熬過夜,因此誤了講學的時辰,遲到本就該罰,這一點怪不得李先生。」
「至於午膳之事,那想來是雄英嘴刁犯饞,這一點也怪不得李先生。」
朱元璋聽了太子這一番解釋,沒好氣道:「那照你這麼說,怪誰呀?怪你?
怪你就是怪咱呢,是咱讓你帶雄英去陳禾的飯館的。」
朱標連忙跪地請罪,「兒臣萬萬不敢怪罪父皇!」
朱元璋冷哼一聲,撫摸著朱雄英的小腦袋瓜,抱怨道:
「漫說他一個七歲的孩子,就是咱第一次吃完陳禾那邊做的菜,回來以後也是茶飯不思啊。那御膳房做的菜能跟那飯比嗎?」
說著話,朱元璋擺了擺手:「罷了…咱老了,咱的孫兒受了委屈挨了打,咱都沒法替孩子出氣。
行了行了,回去吧,今天雄英就在咱這住了。」
朱標還想再說些什麼,馬皇后拉了拉他的衣袖,搖了搖頭。
朱標只好作罷,行禮告退,自行回了東宮。
「雄英啊,昨天在陳先生那裡,玩得開心嗎?」
一聊這個,朱雄英可就來了精神,把臉上的淚水一抹,把昨天夜裡自己見識到的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順帶還把七步洗手法教給了朱元璋和馬皇后。
朱元璋心中感佩莫名,看來陳禾已經給雄英的未來做好了充足的準備。
這才是個好先生的樣子!
「誒?!」
想到這裡,朱元璋一拍大腿,來了靈感。
「妹子,咱直接讓雄英跟著小陳學,怎麼樣?」
馬皇后唇角微揚,目含和煦,「若是如此自是甚好,只怕他不願意。」
朱元璋哈哈一笑,自信道:「妹子放心,他不願意咱就求他到願意為止!」
為了這大明未來儲君,朱元璋豁出去了,臉面不過身外之物,這先生必須拿下!
入夜,朱元璋又要換上那身要飯的行頭,且被馬皇后攔了下來。
「重八,你忘了下午雄英說的?人家小陳都看出來你是在裝乞丐了,還穿這些做甚?」
朱元璋拍了拍腦袋,尷尬一笑:「嘿嘿,是啊,不過咱也不能穿龍袍去啊…」
馬皇后白了他一眼,嗔道:「都給你做好了!」
說著就從榻邊拿出一件青布長袖襯衫,遞給了朱元璋。
「這衣服我照著小陳的樣式縫了一個多月,你試試合不合身。」
「賢妻!賢妻啊!」朱元璋感動不已,低頭跟雄英語重心長道:「雄英啊,你以後也得找你皇祖母這樣的賢妻!知道嗎?」
馬皇后臉一紅,縴手輕輕打在朱元璋胳膊上,「還皇上呢,沒個正形!快換好衣服走了!」
朱元璋換上新衣,左手拎著給陳禾帶的錦盒,右手牽著雄英,三人一起推門走進陳禾飯館。
剛一進店,朱元璋還沒出聲,就見店裡和往常不太一樣。
怎麼今天還有外人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