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是最後一批抵達熙州結河川義勇軍營地的戰士。原本在一個月的例行新兵訓練中,他名次極其優異,該是在兩個月前就出發的。不想就在即將踏上征途的時候,他的授業老師周侗和父母家人正好搬至了宋家莊。
在義勇軍中,只要是有才能的人,就會受到賞識,岳飛也不例外。留守大營的宋義以讓他與家人團聚為由,硬生生將岳飛留下在營地協助訓練步軍。對於這件事情,岳家人自然歡喜,岳飛卻無可奈何。在濟州的停留的三個月中,岳飛的心早就飛到了大宋的西北,那兒才是他夢寐以求的熱血沙場,好男兒志向施展的目的地。
宋江早在自己離開的時候,就交代了紫鵑,一旦岳飛的家人來到,要優先安排下來,不能有絲毫的輕待。紫鵑不明白自己夫君為什麼對一個無名小卒如此看待,但這並不妨礙她將岳家人和周侗安排得妥妥噹噹。
周岳兩家人從河北搬遷至京西一路上的擔憂,輕易的被宋家的女主人化解了。如沐春風般的關懷,早就安排好的整潔房舍,幾份優渥的職事,當即打消了他們的所有顧慮。在宋家莊的遭遇,比起他們原本在河北湯陰縣的生活,簡直是天上地下的分別。
岳飛臨行之前,父親岳和、母親姚氏千般叮囑自己的兒子,此次西去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安危,同時既然得蒙侯爺的賞識,在軍中一定不能讓侯爺失望。老師周侗對來到宋家莊,也是欣慰得很。在宋家民軍身上,他看到了北伐燕雲的希望,這裡是他真正能夠施展抱負的地方。
義勇軍的令行禁止,嚴格緊張但有人情味的訓練,和大宋的其他軍隊截然相反。年邁的周侗在來到宋家莊之後,隨即投入到熱火朝天的訓練之中。身為箭術教官的他,活像個懵懂的少年,整日裡臉上掛滿了笑容,哼著朗朗上口的軍歌進進出出。
這裡應該是大宋朝所有立志報國軍人們的樂土,在這裡士兵們沒有任何的後顧之憂,沒有官長對士兵的辱罵,更沒有百姓對武人的歧視。兵就是民、民既是兵,兵民如同一家,難以區分。周侗很慶幸,白髮蒼蒼的他行遍祖國的大好河山,卻找不到能夠施展自己才華的地方。在他失望的回家準備頤養天年之際,卻重新找到了一生夙願。
懷著對未來的憧憬,岳飛終於獲准跟隨最後一支商隊出發了。宋義很不捨得這個年輕人,岳飛天生就是一個當兵的材料,弓馬嫻熟槍法出眾,訓練不怕苦能夠嚴格遵守軍紀。比其他刻苦訓練的兵士更強的地方,是岳飛的好學不倦,他時時刻刻都在向老兵們學習戰陣之道。
宋義聽說他從小還熟讀過兵書,有自己的一套行軍打仗的想法。要不是大首領臨走之前交待過,宋義和鄭魔王如何也不會防岳飛離開的。雖說西北更加重要,可濟州府的大營也是極為缺人的。
從前戰場上存留下來的老兵,十之七八都徵調去了西北,留守宋莊的基本都是沒有上過陣的新卒。不過宋義和鄭魔王的時間還很多,有幾年的時間讓他們來錘鍊新軍。
宋義和鄭魔王算不得什麼大將之才,兩人都是貧苦出身,大字不識得幾個。說起來識字的事情還是從軍之後的事了,義勇軍中所有計程車兵有一個最基本的要求,必須要學會兩千個字,要能書寫普通的書信才算合格。
這種奇怪的考核標準,讓許多人都看不明白,這當兵吃糧和讀書認字又有什麼關聯,難道說會寫字的兵上了戰場能比不識字的強些?不少人把這一條奇怪的軍規,歸入宋江的書生意氣,誰又能真正知道濟寧侯爺的苦衷。
一支真正的強大軍隊,必須是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負的軍隊,有一支強大士官隊伍的軍隊,一支有強烈榮辱觀念的軍隊。要達到所有的這些條件,都必須要求士兵能夠有一定的文化,能夠接受思想的灌輸。
在一千年前的社會,所謂的家國天下,其實只是士大夫的事情。真正老百姓最關心的只是自己的家與族,至於國家社稷之類,和家族比起來是可以忽略的。中華五千年來,直到民國時期,依然是家族思想占了社會的主流。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這個巢指的並不是國,而是家與族。
宋江並不敢去幻想憑藉一己之力去快速改變社會,但是做總是要比不做的好。不及跬步,無以至千里。
相比較宋義他們,還有一個更加鬱悶的人,那就是呂方。
呂方被大首領宋江指派去管理那一千多的水手,他更發的無法理解這個命令有著什麼樣的含義。要說編練水軍他是明白的,可自古以來水軍都是爭勝於江河湖泊,為何要讓他帶人到這茫茫的大海中去和老天爭鬥。
大海和大江大泊截然不同,海上無風都要起三尺浪,航行幾天都看不到陸地一眼。可算讓自認水性很不錯,熟知水戰方略的曾經水盜大頭目苦不堪言。
也有不鬱悶的,陳啟孟和周平兩強聯手,把登州的生意經營得風生水起。不到數月的功夫,遠洋船隊就擴充到了擁有大海船二十多艘,水手船伕上千人。不僅高麗跑了兩次,連遙遠的東面倭國貿易業列入日程了。
最後一支義勇軍商隊,在三月期限的倒數第二天趕到了,經過十餘次的盤查之後開進了熙州義勇軍大營。看著一望無際的平原,所有的戰士熱血澎湃。那縱橫馳騁的快意,是原本在濟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在濟州的訓練場,方圓不過三四十里,幾千人馬訓練起來就顯得擁擠了,哪裡比得上這處數百里的寬廣平原,可以任由數萬大軍從事各種訓練。從第一批到最後一批士卒到來,經歷了近三個月的時間差,已經可以明顯的區分出來各隊各營的騎術上下之別了。
在訓練場上,每一個團隊之間都在相互攀比競爭著,所有統管後來團營的統領們對士兵訓練愈加嚴厲,爭強好勝的習慣使得他們不能忍受別人的絲毫輕視。
不過在今天,訓練場少了很多的聲音,所有營團級別的軍官都消失了。中軍大帳內正在召開一次很重要的會議,義勇軍身在西北的中高階將領們,除了大首領宋江缺席之外,全部列席其中。
遍數整個西北,乃至整個大宋,恐怕最忙的要屬一個人,義勇軍隨軍參贊大人呂將先生。
呂將自打到了西北,就忙得四腳朝天。坐鎮西北的宋大帥屬於那種撒手不管型的人物,在他的心裡用人準則就是人盡其才。宋江深知自己並不是一個全才,安撫百姓調撥後勤,他比不過呂將;統帶軍馬行軍宿營未必強過軍中將領。
他唯一勝過別人的,就是多了一千年的見識和現代社會帶回去的開闊胸襟。正因為這樣,西北安撫使司的所有事物、義勇軍的後勤輜重事宜他全數扔給了呂將,甚至徵召下屬幕僚等事務都全權由他打理。
呂將很辛苦,同時他也很快樂,從開始的猶豫到現在的堅定,他已經把自己的理想全部壓在了宋江身上。自古懷才不遇的文人,最大的夢想就是找到一個賞識自己的君主。呂將覺得自己很幸運,他的主公不但賞識他的才華,而且對他無比的信任。現在熙州城裡負責義勇軍後勤的幕僚全班人馬,都是他一手徵召提拔起來的。面對著這種天大的信任,他唯有兢兢業業的做好每一件事情,才能回報大首領的知遇之恩。
熙州城的黃昏是典型的西北風景,一縷殘陽斜照在青灰的城磚上,將站立在城頭士兵的身影拖得老長老長。時間已經不早,等再過過兩刻鐘,城門就到了要關閉的時候。
幾個守城的兵卒百無聊賴的看著遠處,心裡默默計算著還有多久可以關閉城門。這個時候西北之地已經行人極少,畢竟是久經戰事的地方,沒有必要的事情百姓都不習慣出門。
迎著落幕的夕陽,遠遠的兩個騎士一前一後相距百步,從東面直道上快速奔來,待到近前時,門前站立的值守兵丁才詫異的發現,奔在前面這名騎士竟然是個女子。
「熙州」
頭前的女子在門前勒住馬匹,仰頭讀著城門上的匾額,忽然神色欣喜的大聲呼喚:「珞瑜,你快些,咱們到了熙州了。」
後面的騎士聞言連連揮動馬鞭,加快腳步片刻之後便趕了上來,見到熙州城幾個字樣,臉上也是燦爛得很:「長樂姐姐,我家侯爺就是坐鎮熙州府,咱們速速進城去尋他。」兩人嬌笑連連,對城門兩邊站立的兵士正眼也不瞧上半眼,催促戰馬向內就走。
城門前的幾個戍卒瞧得有些發痴,他們久戍邊陲,從沒見過這般英姿颯爽的巾幗。兩個女子一個相貌秀麗、嬌小可人,一顰一笑間動人心弦。另一個雖算不得十分美貌,但英氣逼人、骨子裡高人一等的氣質是遮掩不去的。
「李二郎,咱們忘記向她們要進城路引了。」一個戍卒一拍大腿,眼見兩個女子已經進了城內,現在想追都追不上了。
一個年輕的兵士猶如痴呆般,眼神跟隨著那兩人的背影片刻都挪不開,對同伴的話充耳不聞,口中喃喃自語道:「咱們熙州府,也不知道是誰家能有這般天仙般的人兒,這般的小娘子要是能對我笑上一笑,便是立時死了我也心甘。」
「你們兩個閉嘴!」城門前值哨的隊正上前直接賞了他們兩腳低聲罵道。雖然他和手下兄弟一樣,對那兩個女子驚鴻一瞥就視若天人,但有一句話他是聽得真真切切的,頓時打消了他心中的所有邪念。
「你們這些混蛋都被豬油蒙了心,各個都不想活了不成?那兩位小娘子可是大帥府中的,豈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去想的。」
對於他的話,眾多兵士只是撇嘴不信,一個兵士奇怪問道:「王老大,你怎知她們是帥府的,我可聽說小宋相公來西北的時候,軍中不曾帶著一個女子。」
隊正拿自己手下這幫兄弟也沒法子,看著他們那副痴呆像,氣就不打一處來。隊正大人大步上前,挨個給他們賞著重重的栗子,將他們全部打醒這才說道:「剛才那女子說他家侯爺坐鎮熙州,你們難道沒聽見?這熙州城裡坐鎮的是哪個侯爺,還用得著想麼?」
結河川義勇軍大營的會議開了整個下午,暫時節制全軍的吳家亮和眾將還沒有商議好出兵之事。
吳家亮這還是第一次獨領大軍,由不得他不小心之後再小心。大首領給他這般信任,委任他為全軍副帥,主持結河川營中一切事物。生性謹慎的他更加的小心翼翼,對此次作戰計劃已經思慮了幾日,初步定下計劃之後再由諸將一同來補全。
「副帥,我還有一個疑慮,此次出兵不帶糧草輜重,全部要就糧於敵的話,是不是有些不妥。前期咱們軍中現在大部都是東南兩浙人,整日的吃肉可病倒了不少。何況近月新到的幾千將士,都還沒有適應西北的環境飲食,騎行訓練也不充足。這次大軍出動需要連續跋涉近千里,要是路上便折損人手有礙士氣。」中軍左營的營長廖虎有些顧慮,對於他的憂慮,帳中其他將領也深以為然,紛紛點頭附和。
這次義勇軍來到西北,所有將士並不是一次到達,而是在三個月內分批趕到。由於這個情況限制,各軍各團營的訓練程度大不一樣。前期抵達的萬人已經訓練了近三個月,而最後一批將士直到今日才趕到結河川,一天的訓練都不曾進行。
「副帥,這個問題不得不慮,雖然我全軍在老營都進行過簡單騎術訓練,但真要長途行軍還辦不到。何況新到的將士們無法適應西北的氣候飲食,要是長途奔襲斷然吃不消的。真是活見鬼,誰能想到天天吃肉還能吃出病來。」軍中驍將宋家老人宋念祖終是忍不住罵了一句,他右軍中將士便是最晚到的西北,現在依舊病著的將士絕大多數都是他軍中的。
聽著宋念祖罵娘,眾將士更是佩服自家大帥。早在結河川紮營的第一天,宋江就下了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全軍未來幾個月的飲食禁止食用米麵,全部跟著吐蕃人一樣,吃牛羊肉飲奶喝茶。
結果這個命令施行不到一個月,營中兄弟就病倒上千,幸虧大帥早有準備,此次隨軍而來的還有近百初通醫術的兵士。他們的責任就是戰時包紮傷口,顯示治些士卒的小病輕患,像這等飲食不慣生出的病症,休養幾天吃下幾副草藥也就好了。
這幾個月來,全軍上下天天吃著牛肉羊肉,讓吃慣了米麵菜蔬的東南子弟倒盡了胃口。不得不說,人是種適應性很強的生物,特別是華夏大地的子民們,缺衣少食都可以適應,改掉自己的飲食習慣更是簡單。
也就個把月的時間,這些京西河北江東的壯漢們,就已經適應了西北整日颳風不下雨的環境,天天燉肉煮肉烤肉的生活。別說吃肉,將士們已經能夠把腥味十足的牛奶羊奶當成水一樣喝下去。在這種地方呆的時日長了,義勇軍的兵士們也少了些南國的柔情,多了幾分大漠的粗獷。
戰前會議沒有被晚食打斷,對於軍中那些無法避過的問題,主要的將領們不得不採取了變通的手段。大帥下達的軍令是不容改變的,那麼就只有大營里做一些小的調整,但絕不能破壞原定的戰略。
這個緊張的會議直開到卯時,這才定下方略。這個月抵達的將士留守大營加緊訓練,病倒的人眾也留下調養,其餘一萬八千人按照大帥的指令,明日一早開始西征。
最先到達熙州的五千先鋒軍,必須要在五日之內趕到湟州最北面吐蕃人聚居處南宗堡,其餘各部跟隨中軍進發,一路快速向西北方向掃蕩,爭取最短的時間內趕到南宗堡和前鋒會合。
這一次宋江侯爺下達的任務,並不是要兩萬義勇軍擊敗幾十萬湟州吐蕃,而是要他們在南宗堡一線協同禁軍邊軍一起,堵住湟州吐蕃番部北逃西夏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