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騎快馬手持銀牌飛馳入營,馬上騎士高聲宣喻:「宋帥銀牌軍令,徐統制速接!」片刻之後戰馬便到了將台之下。徐爽早被驚醒,急命環侍一旁的親衛速速將來人領上來。
信使快步奔上將台,到了近前微微躬身叉手行禮:「拜見徐將軍,現有大帥銀牌軍令三百里飛傳,請將軍速接。」
這個信使徐爽卻是認識的,正是自家大首領身旁親衛,這麼急的軍令難道是發什麼什麼大事不成?徐爽也來不及細想,伸手接過信使遞過公文,隨即拆開檢視,只是掃了幾眼,臉上就浮起了笑容。
「速去回報大帥,徐爽已經接令。」徐統制滿心歡喜,命人送過自己回執。信使片刻都不停留,俯身唱了個喏回頭就走,只見一騎飛塵而去,來往如風。還沒等一旁的本州都指揮使和通判大人回過神來,就消失在營門之外。
都指揮使和本州通判心中大是疑惑,宋大帥帶人西去不到幾日,軍中的銀牌快遞便送到了,莫非是什麼戰事要起?
「咚、咚、咚……」
兩人在愣神之間,將台上突然鼓聲大作。校場上正在訓練的將士,聞到鼓聲各分隊指揮命令聲此起彼伏,三萬人立刻向將台前井然有序聚攏而來。這時的寬廣校場之中,除了咚咚的鼓聲和無數整齊的跑步聲卻聽不到一點別的訊息。
一通鼓都還沒響完,校場中又恢復了平靜,三萬將士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就站好了佇列,整齊肅立在點將台下準備聽從號令。一行行一列列屏氣凝神,眼望著將台上正在注視下方的統制徐爽。
「眾軍聽令,各級連隊全部回營,打點行裝做好出發準備,隨時等待命令!」徐爽一聲令下,各連隊將領,號令聲連綿不絕。台下眾軍立刻三面轉向,半柱香的功夫走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數十個將官,還在台下等候命令。
「兩位大人,我家統制有請。」一個傳令兵快步跑到樹蔭下行禮說道。兩人點點頭,整了整袍服往將台就走。
大宋西北秦鳳路,一片平靜中忽然風雲驟起。要是從天空俯視,能看見一支快速移動的黑線,從熙河蘭三州交界之處過蘭州境內,沿著宋夏邊境向西面迅速行去。路仲達統帥五千先鋒軍馬不停蹄,直接奔向宋軍最北要塞古骨龍城之南的吐蕃人南宗堡。
經過三天的急行,前鋒軍已經越過大通河,距離南宗堡不足五十里的路程了。前面的夜不收哨探早就抵近偵查了一回,已有回報稱南宗堡吐蕃人一點防備都沒有,還在日常的放牧,前面數十里都沒有發現番人巡遊偵騎。
為了用最快的速度趕到此處,打吐蕃人一個措手不及,路仲達的前鋒軍拋下了一切不必要的輜重,只帶了三日的糧草和必須的器械。全軍都是未著甲具只穿著布衣,以便減輕負重。即便這樣,三日的快速行軍下來,人和馬都是有些吃不消了。這種每天只休息三四個時辰的強行軍,不管是人還是戰馬,都是無法持久的。
路仲達收到夜不收發回的信報,看看天上的日頭才剛剛偏西,現在時間最多是下午未時,當即下令:「全軍下馬,就地歇息一個時辰。」現在前鋒軍所在的位置距離目標之地太遠,並不是最佳的進攻發起點。必須要前進到離堡寨最多二十里的地方,才能夠發起突襲,但是這種平原之地再要靠近很容易被人發現。
不聞號角聲響,只見紅旗招展幾下,行進中的軍隊忽然消失在齊腰深的草地之中,只是偶爾能聽見幾聲戰馬的低鳴,風吹過草原時,才能看見不少兵士正一邊撫摸著心愛的戰馬,一邊餵著馬料。
在大軍前方數十里外,有一支百人的騎隊也在原地休息,不少人向著十里外一片祥和景象的南宗堡悄悄窺視著。
南宗堡是吐蕃密減部的聚居之處,他們在這兒已經居住了近百年。吐蕃人和其他的遊牧民族有些不同,別的遊牧民族大部分都是逐水草而居,居無定所。而吐蕃人卻是選好一塊豐茂之地建築城堡,然後在此處長期定居。
吐蕃人所建堡寨,均是依丘傍水而立,南宗堡也不例外。密減部人口不多,只有萬餘人丁,分開住在兩個寨子裡,這兩個寨子立在乳酪河的源頭,湟河與浩灃河之間千里草原的一處地勢高些的小丘上。一個是北面的南宗堡,一個是南面五十里處的臨宗寨。
現在正是夏天草肥的時候,密減部的男丁們在方圓百里的茂盛草場上放牧著牲畜,不時還能聽見遙遠的草原深處偶爾傳來的歌聲。南宗堡裡面現在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些婦孺,兒童在附近嬉戲,婦女們不停進出的操持寨內家裡的事情。
「岳飛,你去向路統制報告。南宗堡的吐蕃人尚未察覺我軍抵達,堡寨的西面和南面各有小寨一個,是為牲畜棚子。現在南宗堡內大部是老弱婦孺,壯丁都在外面放牧。」
夜不收是宋軍前哨的統稱,這個意思也很簡單,就是晚上都不收回之意,是大軍的尖兵。在夜不收隊伍里的,大宋禁軍中都是些桀驁不馴不為上官所喜的兵士。但在義勇軍中,只有具備十分實力計程車卒才進得了夜不收。而且這哨探前隊更是軍中軍官的搖籃,在夜不收里表現突出的兵士,升任各級軍官的比比皆是。
岳飛悄悄點頭小聲應是,接過連長草草畫就的簡單地圖,行了個禮轉身就走。
連長看著他貓腰離開,開口問道前鋒什長:「這小子在你們什里表現怎麼樣?會不會拖了你們什的後腿,用不用我把他調到別人那去?」
連長輕輕一腳虛踢過去,口中笑罵道:「說你胖你還喘上了,要想比過老子,再學個三年五年再說吧。要你真有這人的本事,我就和你換換,這連長給你干,我去你們什去當什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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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正小聲說著話,只聽見前面草叢裡窸窸窣窣聲響,一個兵士忽然鑽出來,見到連長在此處連忙小聲報導:「連長,哨兵傳來訊息,說有一群馬隊向咱們這過來了,最多小半個時辰的功夫就會到達此處。」
連長吃了一驚,一拍屁股站起身來,邊四處張望著邊問道:「從哪個方向來的,看清楚是什麼人嗎?有沒有發現咱們的痕跡?」
小兵拿手向北一指,「像是這個寨子裡面的牧民,有百十個人趕著幾千匹馬,看那樣子是早上放出去晚上趕馬回欄。」
「百十個人?」連長想了想,轉口吩咐道:「讓弟兄們全部四面散開,放馬群過去不要驚動他們。」
「是!」兵士行個禮就要離開。「等等,」隊長連忙喊住他,「你讓各隊所有人把弓箭備好,要是萬一不小心被發現了,就地格殺,絕不能放走一個。叫第三隊想南宗堡方向再潛進去三里,要是有這邊的吐蕃人漏網,必須在那邊堵住。」
「遵命」兵士接命後又等了等,看見連長已經沒有什麼要補充的了,這才轉身出去傳令。
六月初盛夏,是馬匹長膘的季節。等再過一兩個月到了秋天,秋高馬肥的時候,是遊牧民族南下中原搶掠的好時光。
宋江看著身前的永吉,久久不出一語,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到秋高馬肥這是個字的,或許是因為永吉身上穿的番人服飾聯想起來的罷。搶掠中原百姓,是遊牧民族每年必做的事情。不管是北面還是西面,上千年來不管那些牧民部落是叫什麼名字,匈奴、突厥、柔然、鮮卑、契丹還是女直、蒙古。對中原百姓來說,他們都只有一個名字:侵略者。
這一次秋高馬肥的季節,不僅不能讓他們南下,自己反而要北上,要給那些以漢為羊的強盜們敲上一記警鐘。濟寧侯埋頭沉思,暗暗下著決心,被動挨打不應該是漢人的天性。
「大帥。」永吉小聲的提醒,他已經站了有一會了。自從他小心翼翼提出自己的想法,便內心忐忑的站著等待侯爺的答覆。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永吉很怕宋江,或者不是純粹的害怕,而是敬畏。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對這位如此年輕的邊帥這麼信服,可在他內心裡,認同著邊帥大人的一切命令,因為宋大帥是一個英雄。這一點是不用質疑的,在他聽到宋江的那些驚人戰績之時,他便會想像著自己能不能做到這些,當他得到否定的答案是,開始崇拜起這位傳說中的殺神。崇拜英雄是每一個熱血男兒的天性,永吉正是一個滿腔熱血的年紀。
「嗯?」宋江被永吉驚醒,這才想起來他的來意。「你想帶本部軍馬上前?難道在中軍就不能殺敵。」
他並沒有一口回絕永吉,只是想知道這個年輕的少族長是為了什麼要這麼做,是為了錢財奴隸,還是別的什麼。對於這件事情他是無可無不可的,既然莊浪族想要去衝鋒陷陣,自然是好事情。
他的心思大半都沒有放在這邊,而是在自家去包抄湟州吐蕃後路的軍馬身上。無論河州吐蕃是勝是敗,他並不放在心上。勝利了他有勝利的計劃,失敗了他有失敗的想法,不管怎樣咱們的宋大帥始終是立於不敗之地的。
不過看眼下這個形式,就算不大勝,要敗幾乎是不可能的。有心算無心之下,二十萬大軍風捲殘雲,湟州吐蕃部眾要集中起來反抗很難,宋江也不可能會給他們這個機會。
永吉見邊帥沒有馬上回絕,心中燃起一絲希望,身體站直激動說道:「大帥您對我說過,男人要做翱翔九天的雄鷹,而不能做守在家裡的麻雀。我永吉願意跟隨大帥征戰沙場,做您手中的利刃,除去一切眼前的敵人。」
宋江呵呵笑道:「你現在不是正在跟隨我征戰嗎?那怎會有其他的想法。」
永吉有些扭捏起來,咬著牙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大帥,咱們中軍行走緩慢,你看左右兩軍現在斬獲頗豐,只有我部一直遇不見什麼敵人,是不是大人覺得我年紀太輕不堪重用,是以才約束我等行軍速度。」
宋江啞然失笑,這個永吉倒的確是年輕人的想法,別人求都求不來在後面壓陣,起碼自己手下的戰士不會有多大損傷,他倒好,一心想著衝鋒陷陣。濟寧侯這時卻忘記了,在他心裡認定的年輕人,比上他自己還大那麼幾歲。
永吉有求戰之心,宋侯爺還是很嘉許的,他這幾日也正思慮著中軍行走的速度是不是太慢。雖說湟州番部遍布各地,不太可能短時間集合得起來,可兵貴神速能早一日就敵人擊敗,也能早一日安心。這兩天他也仔細的把原定計劃回味了一遍,卻找出了一個小小的紕漏。這個紕漏弄得不好,可能會導致河州吐蕃的慘敗。雖然說這種機率並不算高,既然想到了,作為主帥必然要拾缺補遺的。
「好,既然你有鴻鵠之志,我當然是願意成全你。你來看,」宋江招手示意永吉過來,然後指點著案几上的地圖對他說道:「現在我軍兵分四路向北急進,黃河北岸諸部已經全部掃平。下一步的計劃就是左路軍馬十萬攻寧塞,右路七萬攻瓦吹。這兩處敵人都不少,但比起我軍來說實力還弱些,我並不擔心攻不下來。我擔心的是他們中間的安攏寨。」
「安攏寨?」永吉有些心慌起來,安攏寨可是湟州第一大部族鬼蘆族的聚居之處。鬼蘆族是河湟之地第一大族,人口有二十萬之多,丁壯也有近十萬人。安攏寨並不是一個堡寨,而是九寨連環。九個堡寨分布圓形在兩百餘里範圍內,外圍七個中間兩個,任誰攻打其中一個都會有援兵去救。再說現在大軍攻入湟州達三日之久,想必鬼蘆族也收到風聲,知道河州軍大舉進犯。自己三萬人要去攻打別人有十萬戰士的城,恐怕……恐怕難以勝任。
「你害怕了?」宋江看著永吉輕笑,「如果害怕你便繼續留駐中軍,不必想得太多。」
被永吉的請戰打動心思的宋江,話語中刻意帶出幾分瞧不起的神色。他一直感覺自己的計劃有什麼不妥之處,就在剛才忽然想通了此次戰役可能存在的紕漏,要是不把這個漏洞填上,說不定真要出現什麼變數。
這個紕漏就是出在湟州第一大族鬼蘆族身上。在他的原定計劃中,鬼蘆部在面臨二十萬大軍壓力之下,一定會召集湟州各地的部族戰士之後,才會出兵解救其餘部落。可要現在河州部族兵大舉進逼,將湟州之南的吐蕃諸部已經掃蕩一空,這是宋江自己也沒有料想到的。他萬萬沒有想到,湟州吐蕃如此的不堪一擊,只不過三天就十多萬人冰消瓦解,在這種情況下,未來戰事的發展便有可能跳出他所設定好的圈子了。
要是鬼蘆族不等待其他小族前來會合,就傾巢而出去救援左路或者右路的湟州番部,那他的全盤計劃真的有可能出現很大的問題。雖然這種可能性並不大,但他不想去冒險,能最安全的解決問題,就用最安全的方法。對宋江來說,河州吐蕃大勝是好事情,同時也是壞事情。但就眼前兩州番人對大宋的態度對比來說,這一次不將湟州番部一網打盡,勢必要留下天大的禍患。
「大帥,我不害怕。」永吉的確不是怕死,他只是心慌。他還從來沒有單獨領過這麼多的軍馬,這三萬人是他莊浪族最強壯的戰士,要是去和鬼蘆戰鬥時折損太重,將來自己部族說不定就要失去河州首領的位置了。永吉想要成為英雄,但他更是祈安城的少城主,不能因為一己之私陷一族於危難。
「我部只有三萬人,要去攻打鬼蘆的安攏寨沒有一絲把握,要是我部敗退下來,鬼蘆人招聚其他部族人馬無論是攻左路還是右路,我軍都難以取勝。」
宋江有些訝異,他真沒想到永吉還有幾分戰略眼光,居然想得到如此長遠。看來草莽之中英才輩出,當真不能小視天下英雄。
「永吉你不必擔心,我並不是要你去強攻安攏寨。你只需這樣……」宋江的聲音壓低了許多,對著永吉面授機宜。
永吉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繼而露出興奮神色:「永吉謹遵大帥軍令,一定堅持七日。」
宋江笑著點頭:「你去吧,要是此次成功,你便是第一大功臣。我必徵調你入我義勇軍中,屆時為帥一方也不是不可能。」
永吉臉上露出神往之色,卻忽然有些驚疑問道:「大帥,我帶中軍向前,您的身邊便沒有護衛軍馬了,這萬一撞見什麼意外,永吉萬死莫贖。」
宋江面上帶著微笑,心裡卻點了點頭。永吉能夠擔心自己的安危,看來真的沒有太大的心機,將來或者真的能用:「你不必擔心,本帥身邊親衛均是百戰老兵,五百人足夠橫行天下!試問西北之地誰能留得住我?」宋大帥的語氣中帶著百分自信,他為自己的親衛們歷來的功績感到無比自豪。
「是,卑下告退。」永吉大聲應諾行禮,興沖沖便出了大帳,眉飛色舞往自己營帳快步行去。
「你們速去集合人馬,一個時辰之後大軍即刻啟程,連夜進軍。」永吉一邊快步行走,一面吩咐跟在身旁的諸多部將。
部將們聽得此言也是雀躍得很,什麼都顧不上問便歡呼一聲四下散開。不到片刻的功夫,大營四處響起號角之聲,無數兵士身影雜亂奔走,一匹匹戰馬被牽了出來,一卷小小的氈子,幾個羊皮的行囊,一把自製的弓箭,各式各樣的刀槍。半個時辰之後,三萬莊浪族的戰士就已經集結好了,他們扔下所有的輜重,只帶著十日的糧草便在少族長的帶領下,踏著斜照的夕陽向北而去。
說是扔下輜重,其實也沒有多少東西。番兵的夏季征戰,向來就沒有多少輜重之說。西北之地雨水少得很,連營帳都為數不多,只有數十頂。晚上這麼熱的天氣,在身上擦些驅走蚊蟲的草汁,在野外睡可是在悶熱的帳房裡舒服多了。所留下的輜重大部不是別的,是路上搶來用來作為戰士們食糧的成群牛羊和戰馬的精料。
「來人。」宋江走出帳外,看著火紅的夕照大聲呼喚。
帳外守候的親衛隊長急忙上前行禮:「大帥有何吩咐。」
「你速速派人繞行宋夏邊境,將此文書送往南宗堡那邊吳家亮手中,片刻都不得延誤。」宋江面色凝重,遞過一封牛皮信箋,「交待下去,要是在路上出了什麼意外,必須先毀去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