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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市井傳言

2026-10-29 11:41:08 作者: 神奇的貓

  驕陽似火,六月正午的氣溫高得出奇,站在寨子城樓上喬家的族長喬遮幕,任憑著額頭上的汗水不住滴落,卻感覺不到一絲的熱意,只能覺得一股涼氣從脊背上爬過。他看著城外五百步外高坡上眼睛一眨不眨,扶著垛口的雙手竟然在微微顫抖著。

  在東門城外的正前方,一片黑壓壓的軍隊正在列陣,人數足有幾萬之多,這些都不至於讓喬遮幕恐懼到這個地步。除了自己正面的敵人,他還知道在邈川城的其他三面,也有不少的軍馬圍城,看樣子今日有可能是要四面同時發起進攻。

  喬遮幕在喬家族長的位置上坐了幾十年了,自家邈川城被人圍攻也不是一次兩次,邈川城處在湟州與積石軍的邊界。河湟之地原來同屬唃廝囉管轄,而積石軍卻別屬山南八部。自從唃廝囉自立一國,收服山南之心從來就沒有平息過,只是他向來和西夏交惡,要把主要精力放在党項人的進攻之上,與山南八部的戰爭時斷時續。而這些戰事,大部分都發生在邈川城一帶,遮幕族也就是喬家族,就是唃廝囉進攻山南的主力先鋒。

  遠的不說,就只在五年前,邈川城就經歷了一場偌大的戰事。當時積石軍吐蕃大頭人本溪哥城的臧征朴哥為報父仇,帶著紮實庸嚨部和鬼章部來攻湟州,近十萬大軍圍城半月也沒能破城,在湟州部族紛紛前來救援後,這才無奈退軍而去。

  這麼些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下來,喬遮幕早就不會因為敵人比自己人多而害怕了,敵人再多也未必能攻下邈川城。邈川城雖然並不險要,但是在缺少器械不懂得攻城之術的吐蕃諸部面前,守上十天半月是不難的事情。只要能夠堅守十天,只在東北處兩百多里的湟州第一大族鬼蘆人的援兵必到,根本不懼別人的攻打。

  邈川城之所以能夠長期堅守,這得益於當初建設這座寨堡的前人。在這座城的中央山頂,有幾處泉水流出,在山腰匯聚成一個小泊,寨堡中日常的飲水能夠自給自足,甚至還能供應一些餵食牲畜,這也就是膚公城不懼怕短期圍困的緣由。

  喬遮幕的緊張,和城上其他的喬家戰士不同,並不是來自於城下四面隨時可能發起攻擊的數以十萬河州番兵,而是在敵人軍陣之後一處高坡上觀陣的一群人。站在城頭上清晰可見,在陣後百餘步遠處一處高坡之上,有一群整齊的衛士拱立著一個人,那個人相貌是看不清楚的,但是聳立在那處的一面紅旗卻是能看得真真切切。大旗上只有一個字:「宋」!

  這面旗幟是包約吩咐人上午臨時制好的帥旗,邊帥到來要指揮攻城,沒有帥旗是決計不行的。這面旗幟上的一個宋字,讓站在城樓上原本氣定神閒的喬家族長心驚膽寒。宋字代表著什麼意思?對西北番部來說無非兩個,頭一個就是軍隊的名字,城下這支軍隊是宋軍。這一點任何人都知道是不可能的。

  河湟兩州的頭人們雖然對彼此並不算太熟悉,但是基本的常識還是知道的,這支軍馬是吐蕃人自己的部族軍還是大宋的官軍,甚至都不需要看,聞一聞味道就知道。那麼就只有另一個解釋了,指揮這支軍隊的主帥姓宋!

  西北久戰之地,誰能不知道邊帥宋江的大名?除了安撫制置使宋江,秦鳳路再找不出第二個能讓河州番部頭人們甘心俯首貼耳的人姓宋。喬遮幕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在收到前面部族遭襲的時候,他便隱隱覺得這件事情並不簡單。河州人就算可以組織起這麼強大的軍力,也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這麼團結起來共同進退。這件事情一定有人在掌控一切。

  有人能夠牢牢的控制住局面,令河州數十個部落拋開彼此之間的恩怨,要說有這樣的人能做到的話也只能是一個人,那就是坐鎮秦鳳的大宋邊帥濟寧侯宋江。但是這麼多天的僵持下來,他沒有發現敵人中有一個漢人,更別說半點宋軍的影子也沒瞧見,這才算鬆了口氣。

  喬遮幕深知,自家的堡寨對於不擅攻城的番兵來說難攻得很,可對上器械眾多的大宋官軍,只怕不要一天就要城破。還有一個讓他更害怕的事情,要是面對的只是河州部眾,後面湟州鬼蘆等族一定會來支援。可要是邈川城面對的敵人是宋大宋官軍,誰敢前來惹事?現在城外的那杆帥旗下,站著十有八九就是秦鳳路的最高軍政長官,怎麼教喬遮幕不心驚肉跳。

  宋字大旗的出現,在守城數日自信滿滿的喬家族長心頭上,頓時壓下了一塊千鈞巨石。

  宋江冷眼看著城樓上的敵人,心裡卻是輕鬆的很。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旁觀者,正在冷眼看著別人之間的戰爭,輕鬆之餘還夾雜著一絲的興奮,彷佛前世坐在電影院準備欣賞一部即將上映的電影大片一般。這其中的不同之處,不過是眼前即將開始的戰爭中的真實、血腥、浩大,是所有電影都不可能拍出來的,畢竟這不是電影,而是真真實實的,十多萬人的大戰一觸即發。再加上導演眼前一切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


  看著被十萬人圍在正中孤島般的邈川城,無數在各軍陣前後賓士來去背插紅旗的信使探馬,還有那被十萬人踩起的漫天塵煙在空中飄蕩著,宋江抑制住心中的激動,面無表情的輕輕揮了揮手。

  「嗚~嗚~嗚~」

  攻城的號角聲響徹天地,中軍攻擊命令一下,成百上千的號角同時鳴起。伴隨著號角之聲的,是無數踩踏著大地的急促腳步。三面攻城,全力進攻!

  只不過在片刻之間,圍住邈川城的另外三面大軍潮水般湧向這座高不過丈五,厚不過一丈的小城。與其他三面軒然大波攻勢不同,東面的邈川城外依然是一片平靜。

  喬遮幕聽著並不遙遠的幾面城牆上的喊殺慘叫,目光左右逡巡腳步卻一動不動,就算其他幾面城牆廝殺得再厲害,他也不敢離開此處,只因為五百步外大軍之後的那面旗幟,那面要命的紅旗。

  時間慢慢的過去,城上城下亡命的廝殺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絲毫減弱,反而越來越激烈起來。就在剛才,西面城牆的守將,喬遮幕的親弟弟派人前來報信。河州人已經數次衝上城牆,雖然都被趕下去,但自己一方的戰士也是損失慘重,希望族長能夠派人前去增援。同樣的信報從另外兩面城牆一樣傳遞過來,都是請求族長派人前去增援的求救。

  三面危急,唯獨正面安靜至斯。看著渾身是血前來報信的戰士,喬遮幕能夠感覺到戰況的激烈,在猶豫片刻之後,他堅持拒絕了派遣這邊的戰士支援其他幾面的請求,只是下令徵調族中健婦和老者去其餘各處幫忙守城。

  這樣做並不是他無情和冷漠,也不是他有絕對的把握其他三面能堅持住。而是因為他深深的知道,面前的平靜只是暫時的,一旦平靜被打破之後,等待邈川城東門的攻擊絕對會像狂風驟雨一樣。

  宋江不動聲色的看著城頭,上面也有一個身影面對著這邊,那個肯定就是喬家的族長喬遮幕了。他微笑著揮手下令道:「命令張懷忠所轄督戰隊準備,半個時辰之後,全軍總攻之時,有向後退者殺無赦!」

  

  張懷忠現在成了宋江的御用打手,所部三千人被邊帥點為督戰隊,分成三隊在三面壓陣,要是有攻城士兵不聽號令擅自後退的話,就是他們大顯身手殺人之時。

  「遵命!」一個騎士接過令牌立即翻身上馬,馬鞭揮動一縷塵煙飛奔而去。

  看著騎士走遠,宋江收起臉上的笑容,冷然出聲:「傳令,前軍持盾向前,近城三十步列陣。中軍準備沖城,後軍上馬預備!」

  此次號令一下,卻不曾聞得號角響起,只見山坡上令旗搖擺,剎那間安靜的大地宛如平靜的湖面被投進一塊大石,瞬間波動起來,數萬人的行動就像一片黑壓壓的烏雲向邈川城壓了過去。

  喬遮幕心中一凜,終於來了!

  吐蕃部族兵沒有經過什麼訓練,排出來的陣勢並不整齊。宋江對他們要求也不高,管他整齊與否,有一個大概的樣子就行。前軍得了進擊號令,兵士們一手舉起木盾頂在頭頂,一手持刀向前緩行,排成一條條彎彎曲曲的黑線向著邈川城靠近著。

  喬遮幕俯身看著慢慢靠過來的敵人,卻不知道那位名震天下的宋大帥打的是什麼主意,現在過來的上萬人中,竟然看不到一架攻城梯,難道這些人想要用身體把一丈厚的寨牆撞倒不成?

  「準備,」喬遮幕咬著牙喝令道:「待敵人棄盾沖城時再開始放箭。」

  他現在顧不上什麼害怕了,這些日子以來,倒在城下河州人沒有一萬也有五千,就算自己再不想和朝廷官軍發生衝突,河州人也不可能善罷甘休,這件事情怕也是不能善了。

  「停!」

  前軍將到城牆之前三十步遠時,在帶隊將領的吼聲中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做出任何進攻的動作,只是靜靜的在原地等待著命令。空氣都已經凝固起來,唯有一片肅殺之氣開始漸漸瀰漫開。

  「中軍沖城!」




  「放箭!」喬遮幕大聲下令,城牆上的鼓聲大作,早就上弦的箭支雨點般落下,城下河州軍陣中頓時濺出點點血光。雖然正在奔跑中計程車兵也是有盾牌遮擋,可盾牌畢竟只能擋住要害,再加上奔跑中的晃動,在箭雨來襲之時,還是瞬間倒下百人。

  「全速沖城!」

  中軍將領呼喊連連,與其後退被自家督戰隊處死,倒不如向前猛攻說不定還能立功獲獎。


  宋江看著城上射出的箭雨,看都不看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傷兵一眼,繼續下令道:「命令前軍棄盾還擊,壓制城上的弓手。」

  帥旗下號角終於響起,邈川城東面的攻城到現在正式的拉開序幕。

  號角聲里,前軍萬人在箭雨中同時扔下手中盾牌,取下背在身上的弓箭,在軍官的號令下,開始亡命向城上還擊。

  城上城下慘呼聲響成一片,城上占有地利,城下有著人和,一來一往打得旗鼓相當。站在大帥身旁的包約面色痛苦的閉上眼睛。他已經不忍心再看下去,現在正在和城上箭手對抗的前軍正是他族中的戰士。沒有盾牌的掩護,裸露著身軀受著利箭的洗禮,萬餘前軍箭手只不過三輪射過之後,已經倒下四五百人。城下黃色的土地上到處流淌著暗紅的鮮血。

  在前軍箭手全力的掩護,城牆上的弓箭已經被壓制住了,中軍已經貼近城牆,百多架雲梯豎立起來,士兵們兩邊護持著,登城手冒著無數的滾木壘石向上攀爬,這便是蟻附攻城!

  這是一種不顧忌傷亡的攻城手段,就算不能成功,也能消耗守城將士的體力和器械。在中軍搶城的同時,城外前軍手中弓箭不停,絲毫不忌諱可能會誤傷到前面正在攀城的友軍,依舊連續不斷的用箭雨覆蓋城牆之上。和剛才射法略有不同的是,弓手們將準星向後調準了一些,儘量不讓箭矢落在前面。就算是這樣,也有不少正在沿著雲梯攀爬計程車兵被自己人叢身後射出的箭矢擊中墜下。

  喬遮幕已經被親信簇擁著退到了城樓之內,城外河州軍死傷慘重,城上喬家的戰士也好不到哪裡去。上萬把弓箭的持續打擊之下,東面寨牆上防守的三千丁壯已經折損了兩成。現在河州軍正在登城,守城的兵士只能是冒著密集的箭雨在牆上防守著,每一個喘息之間,都有數個族人倒下,不到一丈寬的城牆上鮮血逐漸匯集起來,染紅了一塊塊青石牆磚。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宋江靜靜的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一架架的雲梯被摧毀,一個個戰士倒在城下,滾木壘石火油像傾盆大雨瓢潑而下,上萬沖城中軍在將領們聲嘶力竭的呼喊驅趕中,將被推倒的雲梯一次次的重新架好,一次次的向城頭髮起衝擊。

  「衝上去了!」

  身旁一個部族頭人興奮得大聲疾呼,城樓一側有幾個戰士終於衝上了城牆。宋江向那邊看了一眼,便轉回了頭不再注視。只是幾個人衝上城去,是沒有任何作用的,那邊城牆上的敵人不少,不要幾下就要被趕下來。果然不過片刻間,那幾個率先登上城牆的戰士就變成了屍體,被人扔了下來。

  戰況一直僵持著,在河州軍不顧傷亡的誓死衝擊下,邈川城已經數度岌岌可危。城牆前後已有數十次被人衝殺上去,只是在守軍全力反撲下無功而果。

  「大帥,是否暫歇一下,將士們受傷不少,要不及時後撤包紮,恐怕……」包約再也忍不住出聲。要知道現在沖城的可大部是他族中的戰士,不過大半個時辰的攻城就起碼損傷了兩三千人眾,再繼續攻下去就算能拿下此城,他也無法承受這種傷亡。

  宋江看著城上逐漸零星起來的守軍,淡淡的說道:「我們的傷亡大,敵人的傷亡也不小,現在比拼的就是堅持,看是他們堅持的住,還是咱們堅持的住。」

  包約欲言又止心中嘆息一聲,再這樣下去自己一族的戰士還要損傷多少?面對著這位年輕的邊帥,吐蕃頭人們噤若寒蟬,再沒有一人敢上前有言退者。

  殘酷的攻城之戰慢慢的繼續著,城下前軍的箭矢已經將近射完,就算箭矢永遠充足夠用。拉弓的手臂也再無力挽起弓弦了。沖城計程車兵們也幾近要被無情的現實壓迫得即將崩潰,要不是知道大帥和頭人們就在身後督戰,帶隊的部將早就放棄了這種用人命去磨的戰鬥。

  不少的頭人們都轉回了頭,不忍心再看下去這麼血腥的場面。城下戰士最多的包約更是淚流滿面,他們還是第一次經歷這種不計傷亡的惡戰,第一次在這麼鐵血甚至可以稱之為冷酷的統帥身旁戰鬥。

  進攻中計程車氣慢慢在消退,宋江看著已經有些絕望的攻城士兵們,終於下達了新的命令:「中軍後退,前軍兩邊散開,原地休整防備城中突襲!」

  前軍緩緩向兩邊散開,讓出中間百步寬的空地,中軍將士得了撤退軍令,爭先恐後的向後面奔跑。宋江搖頭嘆息著,瞄了瞄站在一旁的吐蕃頭人們。頭人們紛紛轉過臉去,有些無顏以對。

  城頭之上,響起一片歡呼聲,倖存的喬家戰士們紛紛把住城頭性高采烈的大聲呼喝著,站在城樓下的族長喬遮幕卻怎麼笑不起來,剛才一個時辰的鏖戰,三千族中戰士傷亡大半,現在倖存的不過一千多些,雖然殺敵甚重,起碼殺傷敵人兩三千人,可是這又有什麼用處?河州軍人多勢眾,三千人對於十萬大軍來說算得什麼,近兩千戰士對本就不超過一萬丁壯的喬家來說又是什麼概念。


  喬遮幕死死盯著遠處那面火紅的帥旗,直直的在那發呆。這位邊帥大人真的想要把我喬家置於死地麼,真的要剷平湟州吐蕃麼?

  看著邈川城上喬家族人劫後餘生的歡呼,宋江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現在笑得還太早了一點。

  騎兵最不願意打的仗,就是攻城戰,遊牧民族的騎兵更是如此。只不過一個小小的連真正的城池也算不上的喬家族寨子邈川城,在一個時辰之內,河州吐蕃就傷亡近萬人之多,雖然守城的喬家戰士也同樣傷亡慘重,但是這座城終究是沒有攻下來。

  喬遮幕看著一動不動的宋江帥旗,心裡不知道為什麼感覺不出半點勝利的喜悅之情。也許是因為他知道,眼前的勝利只是暫時的,等待著喬家的結局終究還是失敗,前提是如果沒有鬼蘆族前來救援的話。大宋的邊帥親自坐鎮此處,鬼蘆族的戰士敢前來援救麼?喬遮幕不知道,或許是他不敢去多想。

  河州軍攻城的大隊已經紛紛後退,讓人奇怪的是,那些前軍弓箭手們卻只是收起弓箭,再次持刀舉盾,緩緩的向兩旁分散著,這是什麼意思?喬遮幕心裡忽然打了個突,難道這次攻城還沒有結束,河州軍還要再次攻城?

  「來人,快到城中去調些人來,」喬遮幕大聲呼道。

  身旁的親信面帶苦澀悄悄答道:「族長,咱們族裡的戰士已經全部守在城上了,再沒有人可以調撥了。」

  喬遮幕一愣,這才想起來就在自己這方血戰之前,其他三面頻頻告急,已經早就將城中的丁壯抽調一空。

  「就算沒有男丁,健婦老者也要找到一些,不管是什麼人,只要能搬得動石頭拿得起刀,全部給我帶上來,快去!」喬遮幕心急如焚,伸手猛的一推,親信衛士身子一個踉蹌,連忙轉身就朝城下跑去。

  族長大人之所以這麼急,是因為他看見遠遠的山坡上,火紅的帥旗之下又有令旗在不住的晃動,河州人真的又要開始攻城了。

  「嗚~嗚~嗚~」

  攝人心魂的號角聲立刻蓋住了城頭上的歡呼,緊接著兩里之外壓陣的上萬騎兵動了。萬餘騎兵單手持著盾牌,排成一條長龍象城牆前逐漸加速,不到幾十息的時間就衝進前軍讓出來的百丈寬的空地。

  城上喬家的戰士們瞪大著雙眼看著這一幕,誰也不知道這是唱的哪一出,這些騎兵什麼攻城器械都沒有攜帶,又怎麼能夠攻城,難道他們可以縱馬越過一丈多高的寨牆不成?他們的疑惑已經沒有時間細想,因為就在騎兵沖近城牆百步的時候,城下再次響起鼓聲,兩邊分散的上萬前軍,再次扔下盾牌開弓放箭。

  在漫天的箭雨中,誰也沒心思去管那些不可能跳得上城牆的騎兵,僅存的一千多戰士紛紛蜷縮在女牆地下,用盾牌遮住身體躲避著河州軍的箭矢。

  大地不住的顫動中,料想中的攻勢始終沒有到來,就連衝鋒之時的吶喊聲也沒聽到半句。能聽見的只是永不停息馬蹄聲響,從遠到近然後又再次遠去……

  喬遮幕站在城樓里,看著敵人的騎兵們沿著通道的左側不停的賓士過來,又從右側快速離開,心中滿是狐疑,河州人到底是在幹什麼?

  「你聽見什麼聲音沒有?」族長大人疑惑的問著身旁之人,他似乎聽見震天的馬蹄聲中還夾雜著其他的聲音。

  「沒聽見什麼聲音啊。」身邊戰士搖了搖頭。

  喬遮幕搖了搖頭,難道是自己今天太過辛苦,耳朵出現了幻覺麼?

  正當他猶豫著是不是要冒著箭矢出去看看情形的時候,忽然數十步遠的城牆上傳來一聲悽厲的慘呼:「不好了,河州人把土堆上來了,就要到城頭了!」

  喬遮幕悚然一驚,一把操起一個大盾頂在頭頂,大步向外就走,到了城牆邊上向外微微探出頭去一看,頓時嚇出一身冷汗。無數草袋裝土壘起了一座十丈余寬的緩坡,這一頭距離城牆最高處已經不足一尺,在緩坡的頂端,還有源源不斷的騎兵衝上來,將馬後揹負著的草袋扔下後再沿著另一邊快速離去。緩坡正在用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升高,要達到垛口高度已經不需要多久了。

  「啊呀!」

  喬遮幕大叫一聲,全身就像被驚雷劈中般動彈不得,只要這個緩坡一成,城破只在旦夕之間。

  還不等他開始組織戰士前去阻攔,穩穩站在山坡之上的邊帥宋江發出了最後總攻的號令。東城之外的號角長鳴而起,片刻之後四面城外催命的號角響成一片,漫天的殺聲蓋過其他一切聲響。

  已近黃昏的天色,似血的殘陽輝映著刀光劍影,昭示著喬家族邈川城的末日到來。


  最後的總攻開始了……

  「射!」

  前軍弓手們手臂都已經麻木,但是在將領們的喝令下誰也不敢停下,依舊聽從著號令聲,一組接著一組連續不斷的向牆上射出要命的箭矢,已經是第三壺箭了。

  萬餘中軍再一次抬起雲梯,在軍官們的喝令下,在身後督戰隊冰冷鋼刀逼迫下,快速向城牆推進著。於此同時,方才轉回來的騎軍前隊也已經重新端起了鋒利的長矛,正在等待登城緩坡的最後幾個草袋落下。

  「嘭、嘭、嘭」

  隨著最後幾個草袋落在城牆之上,上萬草袋已經完整的構築好了一座長二十丈、寬十丈的坡道,直達城牆頂端。

  「衝鋒!」

  宋江已經跨上了踏雪,親手接過令旗向前猛然揮動著下達著命令,指揮大軍向前衝擊,這一次他是勢在必得,就算拿人命去填,也要填到邈川城上去。

  「宣喻三軍,城破之時起,放開軍紀一夜,所有違禁之事一概豁免!」

  兩面數十個傳令兵,立刻催馬奔出山坡,不停向城外各軍宣喻:「大帥軍令:城破之時起,放開軍紀一夜,所有違禁之事一概豁免!」

  此令一下,震天歡呼聲起,有些畏手畏腳攻城的河州吐蕃將士們立刻生龍活虎起來,喊殺之聲塵囂直上雲霄。就連正在不停的向城牆上射箭的前軍弓手們,也自覺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兩邊百餘架雲梯搭上了城牆,中間數百騎兵已經開始向緩坡上賣命衝刺著。在他們的身後,是數千扔下馬匹身披重甲的番兵緊緊跟隨。這些人都是今日不曾加入戰鬥,一直養精蓄銳到現在的生力軍,就是為了這刻的致命一擊。

  宋帥都已經上馬,山坡上所有的吐蕃頭人更是早已經離開,分別督促著自家的軍馬大舉沖城。所有人都看見了勝利的希望,這種局面之下再攻不下此城,乾脆全部回家放羊去算了。

  說時遲那時快,城上城下情勢急變。兩軍計程車氣也瞬間轉化,喬家的戰士們由勝利的興奮轉而變成絕望,河州部族軍的頹喪情緒一掃而空,所有人奮勇爭先,都想取這一戰的首功,甚至有幾個部族頭人已經身先士卒的沖在最前面。

  喬遮幕呆呆的站立在城樓前,手中的盾牌無力的垂落著。雨點般的箭矢落在他的身前身後,奇蹟的是竟然沒有一支射中他的身軀。不過射不射中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現在只要是個人就能看出這種局面,邈川城已經擋不住那些瘋狂的河州人了。

  「敗了,敗了!喬家族今日要亡了!」

  喬遮幕喃喃自語道,聲音中帶著說不出的淒涼之意。旁邊的親信衛士連忙湧上前去,左右護住族長的周圍。

  一片廝殺聲中,城牆上的喬家忠心部將連滾帶爬的奔了過來,大聲催促眾多衛士道:「族長速速下城,帶人找准機會殺出城去,咱們喬家族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

  喬遮幕慘澹一笑:「沒用了,不用再做那困獸猶鬥,今日也許就是喬家覆滅之日,就算衝出城又能去哪,單憑著幾十個人有什麼用處?」

  部將大急道:「您可以去鬼蘆族暫避,等到咱們湟州部族反攻,自然可以重振喬家一族的聲威。」

  喬遮幕搖了搖頭:「你不用再說了,我身為族長定要和邈川城同存共亡。現在河州人四面圍城,沖是沖不出去的。你去城裡尋到普信,帶著他潛藏起來。他還只是個孩子,就算被抓到應該不會遭到河州人的毒手。你替我告訴他,叫他記住自己的喬家的子孫,將來一定要為今日之事報仇雪恨!」

  部將雙目垂淚,見族長心意已決,再說也沒有用處,唯有跪下叩了一個響頭,帶著幾個戰士下城狂奔而去。

  喬遮幕看著自己這個忠心部屬離去身影,心裡忽然湧上一線希望,說不定喬家族在幾十年後,真的可以重新復新起來。

  看著遠遠視線所及隱約可見的家中屋頂,他心裡不住祈禱著:「孩子,我便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了,願你真的能夠重新復興我喬家,叫所有敵人今日的血債一一償還。不,千萬不要去招惹那個殺神,那個人是我們吐蕃人惹不起的。」喬遮幕的目光死死的看著遠處的宋江,他心裡忽然升起了一種衝動。他很想看看傳說中遼國人的殺神,大宋人的英雄宋江究竟長得什麼模樣。要是可以,他更想去問問看,為什麼要來攻打他喬家族,這一切為的都是什麼?為什麼邊帥大人一開始不出現,等到河州番部已經損失慘重才出現在軍前,連個投降的機會不都給他。

  這個本來不算大的願望,他註定是無法實現了,因為城被攻破了。


  數百生力騎兵一鼓作氣衝上緩坡,率先連人帶馬登上數十年不曾被人攻克過的邈川城。數百騎兵衝上了城牆,沿著城牆上的甬道一路衝撞過去,所過之處無往不利。早就累得精疲力盡的喬家守軍,再也無力抗衡騎兵的衝擊。

  隨著城牆一段段的攻克,登上城的將士們越來越多,已經足有上千人爬上城牆。早在騎兵登城之時,前軍的弓手們也已經停止了射擊,紛紛拿起了刀槍,準備開拔進城。

  「殺!」

  喬遮幕看著迎面衝過來的河州番部騎兵,舉起了陪伴他數十年的鋼刀,大吼一聲沖了過去。在他身旁的衛士們也紛紛拔出武器,跟在自家的族長身旁進行著最後的戰鬥!

  「殺、殺、殺!」

  喬遮幕感覺自己彷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時候的他跟隨著父親,喬家上一任的族長在前線衝殺。年輕就是好啊,永遠有使不完的力氣,喬遮幕心裡感慨著,手中的鋼刀不停的揮動。刀光血光之中,十幾個人最後的亡命一搏竟然逼得數十人連連後退。不過好景不長,聞聲趕來的河州將士已經達到上百,密密麻麻的把這位邈川城的主人圍在中間,四面受敵之下,喬家族長身旁的衛士紛紛倒下,到最後只剩下他孤身一人,繼續嘶吼著戰鬥著。

  「我終究是老了,已經不再是年輕人的對手了。」

  喬遮幕同時被數把鋼刀砍中,精疲力盡緩緩的倒在地上,健壯的身體不住抽搐著,在永遠閉上眼睛的時候這樣想著。

  「吱呀~」

  邈川城東面寨門重重的被推開,城頭上升起了河州部落的旗幟。黃昏的草原上風逐漸的打了起來,吹得將士們頭上盔櫻不斷晃動。

  宋江腳尖一踢踏雪腹部,大手一揮朗聲喝道:「隨我進城!」說著一馬當先向邈川城奔去,在他的身後,五百親軍高舉著帥旗緊隨其後。

  血紅的旗幟在風中飄蕩,就像滿地的鮮血一樣鮮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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