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唯,你沒事吧?」
柔和的女聲響起。
一隻雪白細膩的手臂從人堆里伸進來,挽了陸唯一下。
不過,只是將陸唯拉起來後,就立即鬆開了。
「這位女同志你單位是......」陸唯繼續懵逼人說懵逼話。
他看著眼前的女生,鵝蛋臉,一頭及腰的順直長發,米色連衣裙,踩著白高跟鞋,感覺有點面熟,但一時半會就是想不起來。
「我是王瑩瑩,陸唯你這好像有點嚴重啊。」這位女生顯得很有關心和責任感,幫陸唯拍了幾下迷彩服上的灰,然後抬手發號施令,「高見,你們幾個扶一下他,帶他去校醫院檢查一下。」
「好的學班。」
「沒問題瑩瑩學姐。」
陸唯本來坐著還好,被一左一右架起來後,頭又開始天旋地轉了。
路過旁邊一個球場時,他還看到了幾個穿籃球服的人在看這邊,其中一人似乎還一臉挑釁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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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本就莫名其妙的陸唯感到了雙倍的莫名其妙。
「咻——」王瑩瑩把籃球朝他們扔還了過去,「姜濤,你們專業搞訓練的,能不能有點安全意識,打球挑個遠點的地方,別靠近軍訓場地。」
「知道了瑩瑩姐。」
被點到名字的姜濤,起初的回應還算乖巧。
但他發現王瑩瑩後續並沒有繼續看他,而是跟在陸唯一行人背後,也往校醫院的方向走了。
「梆!!」
此人忽然賭氣般將籃球重重砸地,彈得老高。
當然陸唯的視線早就不在籃球場了,被架著走在校園裡,他四處打量,並開始繼續「認人」。
左邊是高見,右邊......
「我是花驚奇。」皮膚黑黑的大塊頭非常自覺,見狀主動開口,「陸大師,你這個腦袋可千萬要保護好,我們還等著軍訓結束和你開黑呢。」
旁邊還有另一個白淨圓臉男生,略微虛胖,沒有扶人,手裡拿著一支iphone4:「歪,醫務室嗎?我叫林慶國,我們是軟體工程114班......嗯,是的,我室友軍訓受傷了......是的,腦子出了問題......籃球,可能腦子被砸壞了......」
是你個毛線!
老子明明是被泥頭車創暈的。
最先接觸到的這幾人,陸唯慢慢在回想起來,室友高見,長著一幅清瘦學霸臉,但實為網癮少年的傢伙......室友花驚奇,初次看到這個武俠小說般的名子,陸唯感到大受震撼,結果進來的是個大黑壯漢......室友林慶國,眼前這位手持腎4的悶騷男,家庭條件不錯,人其實也不壞,就是喜歡在妹子面前裝b......
男生之間迅速熟絡的理由,有時往往很簡單,陸唯就是憑著每晚寢室熄燈後,輕描淡寫吹了幾句自己打war3和DOTA的戰績和心得,就已經成了三個牲口嘴裡一致擁護的「陸大師」了。
至於後面跟的那位,大三學姐王瑩瑩,軟體工程114班的學班,也是陸唯前一世後來的......嗯,初戀女友。
陸唯前世在學院覬覦者甚多,但再多,也不如一個占得先機的漂亮學姐的千層套路多,人是兩個月後從的,分是半年之後分的。
不過願意療愈他的妹子依舊不在少數,他很快就走了出來,然後練就了青出於藍的段位......
談了一場又一場戀愛,畢業後單著身考的公務員。
「不像有事的樣子啊,開個CT檢查單吧。」
校醫拍完片後,陸唯又被扶回軍訓場地。
王瑩瑩和教官說了幾句,讓他坐在一顆大樹下乘涼休息,還給他旁邊地上放了瓶冰礦泉水。
懵逼樹下懵逼坐,懵逼新生你和我。
這一坐就直接坐到了晚上,兩次解散,陸唯都說自己不去食堂了,讓室友給他提來倆包子就行。
新生們苦逼地站著軍姿,看看大樹底下的陸唯發呆、乘涼、啃包子,很多人開始幻想要是自己也能被創一下就好了。
「不行,估計晚上得給教官請個假。」高見憂心忡忡地建議,「我們誰去一趟校醫院把陸大師的片子拿一下,確診一下屬於幾級的腦震盪......」
好在晚上集合哨吹響後,坐了一整天的陸唯終於起身了。
他的頭勉強不暈了,但腦子裡面還是亂的,那輛泥頭車、那個吃飯的西餐廳、還有會議室里多少年如一日的日光燈,似乎都還黏在眼皮子底下沒散乾淨。
王瑩瑩站在隊伍前頭點名,看陸唯走過來,伸手把他的迷彩服下沿扯整齊了點,聲音依舊帶著學姐慣有的那種操心勁:
「陸唯,怎麼起來了,不舒服就別勉強啊。」
「不礙事了,謝謝學姐。」
陸唯應了一聲,沒多看她,走進隊伍里。
「這破軍訓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啊。」後頭幾個同學正蹲在地上,有人把帽子摘下來往臉上呼扇,後背染出一大片深色。
「忍著吧,聽說今晚就不用訓練的,去看演出。」旁邊人接話。
「演出?什麼演出?」
「你沒聽說?今晚有樂隊!」
周圍立馬有人來勁了。
這時陸唯忽然被人勾得晃了一下,後腦勺撞在高見的肩膀上,疼得「嘶」了一聲。
「哎,不好意思,忘了你腦震盪。」高見趕忙鬆手,但這廝依然壓不住眼睛裡的興奮,「陸大師!你聽說了沒?今晚草地上搞音樂趴!」
一旁的林慶國也不擺弄他那台腎4了,壓低聲音神秘道:
「我打聽過了,是文藝部牽頭,吉他社那幫人組的隊,聽說還有互動點歌呢,我到時候要點jay!」
果然,教官整完隊後,各學院的方陣開始朝同一個目的地匯聚。
東操場。
「嘟!!」「嘟!!」
新生們被哨聲領著坐下,一圈一圈圍著操場中央。
天際從橘紅褪成灰紫,操場上的迷彩服在暮色里連成一片灰綠,襯得舞台聚光燈下那幾個「自由穿衣」的人格外扎眼——
吉他手穿著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試音的撥弦聲飄出老遠,貝斯手穿著黑色T恤,主唱學姐戴著鴨舌帽,牛仔褲卷到腳踝,鼓手是個瘦高個學長,正拿著鼓槌在軍鼓上輕敲。
很多新生都在羨慕。
他們簡直就是另一個物種,是新生們心目中那種「已經會玩了」的人,也是大學應該有的樣子。
「哇,情聖哥,這個唱歌的學姐好看的誒!」林慶國cue了一下旁邊的花驚奇。
但花驚奇好像正在給他高中認識的女朋友偷偷發簡訊——這貨是寢室里唯一一個開局不是單身狗的,此刻嘴傻笑著,根本沒抬頭。
「瞎說,明明腿最白的是那個彈鋼琴的學姐。」高見反駁道。
「這衝突嗎?」林慶國不服,「嗯?陸大師,你評價一下。」
「哦。」陸唯抱膝抬頭,這時正好吉他手拎起琴,往前一站。
電吉他的riff像一把刀,乾脆利落地切開夜色!
這前奏所有人都過於熟悉,是BEYOND《光輝歲月》!
貝斯沉了下去,把場子壓出一個穩噹噹的底,鼓點和鍵盤和弦緊跟著砸下來,戴鴨舌帽的學姐握著話筒揚起了手——
「鐘聲響起歸家的訊號,在他生命里,仿佛帶點唏噓......」
這一開口,台下「轟「地一下就炸了。
幾秒內,可能就有幾百個嗓子一起吼了起來。
「年月把擁有變作失去......」
有人跑調,有人破音,有人根本不會粵語、跟著瞎喊,但那些聲音在空曠的操場上撞來撞去,一層壓著一層,把工地燈的光都震得發顫。教官們這會也不管了,一個個蹲在角落裡抽菸玩手機。
真好啊。
陸唯第一次不知不覺笑了。
他一直以來聽流行都不算多,但這真的很好。
夜很深,風很熱,聲音很噪很純真,這大概就是18歲該有的樣子。
他第一次心中湧起了一股「失去的恐懼」,害怕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害怕自己突然醒來。
可能確實想留在這裡,不用再作什麼「與世界和解」的打算了。
樂隊共安排了三首歌,順序設計得還可以:激奮的《光輝歲月》、蒼涼的《大地》、抒情但留有遺憾的《十年》......這就很適合「接著奏樂接著舞」。
這時主持人學姐重新跑上台,笑著按住話筒:「怎麼樣啊,是不是沒聽夠啊?沒聽夠那就自己唱啊,現在,進入互動點歌環節!誰想唱,就舉手跑上來!」
「我!」「我我我!」
台下再度炸開一片,好多人舉起了手。
一個男生舉著手的同時,人已經竄到台上去了:「哈嘍,我想唱jay的《晴天》可以不?」
「看看,這就是執行力啊,安排。」主持人學姐頗為豪爽地打了個響指。
工作人員已經在外接電腦上開始搗鼓,還有人在音響前蹲了下來。
但弄著弄著,這兩人卻皺起眉頭。
貝斯手從脖子上解下樂器,也跑過去幫忙:「怎麼了?」
「呃......這是電腦壞了,還是音響壞了......」
「吃飯回來還好好的啊。」
「是不是驅動故障?」
場面一時有些安靜,點歌男生又將期待的目光放到了鍵盤手和吉他手上。
他大概想的是既然設備故障,那這不是有樂隊嗎?
可吉他社的成員和主唱交換了個眼神,均露尷尬之色。
這些曲子之間的難度或許區別不大,可是,沒練過就是沒練過。
那三首是他們網上打了譜子,排練了好久才排出來的。
而之後的點歌環節不歸他們管啊......策劃方案就是放伴奏帶,歷年慰問傳統如此。
「呃,那換《夜曲》可以嗎?換《最長的電影》呢?」跑上台的男生接連打著商量,想著這首他們不會,自己就換一首。
他倒沒想著故意為難,反而是覺得自己如果就這麼下去好像更尷尬......
台下鴉雀無聲,主持人學姐繃著笑容,但其實背後冷汗已經濕透了。
完了,這個時候故障,找誰修?
一時半會怎麼可能修得好?
她把更多求助似地目光望向了鍵盤手。
而這個彈電鋼琴的妹子,此時正在嘩啦啦翻著架子上的琴譜,明顯也是六神無主了——那琴譜上或許只有之前三首歌,或許還多幾首,但肯定沒這麼容易撞到男生點的歌,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翻什麼。
「同學你是想唱《晴天》是嗎?」
忽然,軍訓方陣里傳來了陸唯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