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看台邊沿。
「顧老師,這是你們班的學生?」
很多輔導員都在邊看邊聊天。
被提問的人叫顧早,負責陸唯這個班,很年輕,看上去不到30,戴無框眼鏡,髮型是利落的背頭,白襯衫的袖口挽到小臂。
顧早確實極為意外,目光在燈光里落得很深。
學生才藝展示他是見得多了,會彈琴的也不少,但這個......真的有點硬核啊。
「嗯,我們4班的,叫陸唯......嗯?陸唯?陸唯......「
顧早頓了頓,似乎在回憶著什麼。
這個名字他之前就有印象,新人入學填表的時候,不是都有個「有何特長」麼?這是輔導員重點關注的要素之一,一般人就是填的就是唱歌、跳舞、朗誦,或者游泳、二胡、吉他之類......
但這個陸唯,他填了個「會修鋼琴」。
「會修鋼琴」!?......什麼鬼......
顧早沒再和同事多說,只是又轉回去,遠遠看著,眼裡明顯在思考什麼。
......
「來一個!來一個!」
「男神來一個!」
呼喊聲一波接一波。
電鋼琴前的陸唯在真誠地笑,操場是一片迷彩服的灰綠,綴著五顏六色的手機屏和螢光棒,面前拂來是塑膠場味的熱風,頭頂是居高臨下的黑夜與星光。
盡情玩吧,這就是青春啊。
「誒,等等等等等......」唱完《愛很簡單》的唐甜站在台下不遠處,原本已經準備走了,聽見這動靜,她回頭發現陸唯雙手又要重新落鍵的樣子,趕緊走回閨蜜身邊,「別停別停,繼續錄!」
「《水星記》,謝謝。」
台上的陸唯調整麥克風位置,簡單報幕。
「來了來了!」
「噓!大家安靜!」
很多人興奮地再度調整一番坐姿。
真要彈唱了!
但,等等......《水星記》是哪首?
唐甜怔了一下,眼神向閨蜜求證,可不等結果,她首先意識到自己這會都下來了,還要別人錄幹什麼?
「我自己來錄。」
她直接一把將設備奪了過來,再次對準了台上那個人。
前奏響了起來。
F大調的反覆音群,像水面上細碎的光,溫柔,搖曳,又帶著一絲克制,仿佛是被陸唯小心翼翼地捧起的東西。
聲音從麥克風裡傳出來,那種乾乾淨淨的、屬於大男孩的聲線,純淨,寬厚,率真,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
「著迷於你眼睛,銀河有跡可循,穿過時間的縫隙......」
整個操場的晚風都變得溫柔了。
「他開口唱歌......好好聽啊。」
「肯定啊,他剛才說話的聲音就很好聽。」
「不一樣,這不一樣,說話和唱歌怎麼可能一樣,你聽他聲音多乾淨啊,讓我覺得他就只是很認真地一字一句唱給你聽......」
人群里,一個女生捧著臉,看著台上那個坐在燈光里的男生,忽然覺得周圍的喧囂都不重要了。
也有人回過神來,發現了不對勁:「這歌......是什麼歌?」
「《水星記》啊,他剛不是報了?」
「我知道他報了!我是說,這是什麼歌?我怎麼沒聽過?」
「......我也沒聽過。「
好多手機屏幕亮起來,現在的流量套餐還很貴,有人在搜,翻了一頁又一頁,搜不到。
唐甜也轉頭問自己的閨蜜:「你聽過《水星記》嗎?」
她旁邊的女生怔了一下:「......沒有。」
唐甜看著台上,心裡那點疑惑慢慢擴大。
副歌從分解和弦換到了更有力的柱式,一下一下砸落,帶著切分節奏的加花,歌聲也比剛才更深情,甚至帶著一種幾乎要溢出來的「宣言」之感——
「還要多遠才能進入你的心,還要多久才能和你接近......咫尺遠近卻無法靠近的那個人,也等著和你相遇......」
一個女生抱著膝蓋,盯著台上,眼睛亮得嚇人,她腦子裡已經開始飄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好看的男孩子,光線,琴聲,還有那句「怎麼可以擁有你」,她覺得自己好像陷進去了......
但唱完這一遍副歌,陸唯自己卻忽然皺了下眉。
他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了。
擦!!......
《水星記》是哪一年出的?
別人點的「合情合理」,自己一點,點串台了!!
主要氣氛實在太好了。
一連這麼多首的慣性,氣氛和KTV點歌沒啥區別,只不過是別人先點、陸唯後點,但他一個從2026年過來的人,確實點歌時沒去考慮這首是200X年出的,那首是201X年出的......再說他也根本記不特別清楚,只大概有個概念「這是老歌」、「這個新一點」......
那現在咋整!?
陸唯已經下不來台了,聽眾褲子都脫了,他總不能按滅電源來一句「不好意思我穿幫了」,現在是第一遍副歌唱完,間奏,他只能是依據大致的印象和聽感,雙手繼續用力地推入鍵盤——
「咚!!——」
降Amaj13和弦!
要知道這首歌原本是F大調的,一個意外得不能再意外的轉調,那聲音一出來,整個操場的空氣都似乎變了一下,從剛才那種單純的抒情,猛地被拽進一片神秘的、像異世界一樣明亮的光里!
台上原先的吉他社樂隊成員直接愣住了。
幾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阿巴阿巴。
操場裡坐著的懂一點的音樂專業新生也坐不住了,前排好多人差點站起了來,此刻交頭接耳:「他剛才轉調了?轉到哪了?」
不過幾個視唱練耳比較紮實的人,第一回合聽低音倒是找到方向了:「降A大調吧......臥槽,但是疊到哪了?9度?11度?13度?」
陸唯沒停,光影在琴聲里變換,左手接下去是降a小七、降e小七,一串往下沉的、黯淡的進行,像一顆光球在朦朧的星雲間穿梭。
雙手交替補了幾個動力節奏型後,又轉降e減七、f小三、降D大13、降b小9......一系列深情又迷幻的進行,一環扣一環地接下去,幾乎沒有縫隙。
「離......離調離哪去了?和弦外音,全是和弦外音......這真的是即興?」
「這特麼是人能即興出來的?」
台下連專業生都已經張著嘴說不出話了。
很多問身邊人問不出,只能在人群里喊:「這到底是什麼曲子?!《水星記》?沒聽過啊!」
「沒聽過沒關係!無敵了好嗎!」旁邊的人已經瘋了。
「他是原創的吧?這肯定是原創!」
「對,恐怕是原創的!」
終於有人想到了這一層。
陸唯的雙手交替紛飛,間奏的最後一串琶音在高音區消散,最後停留在C7的屬準備上,穩穩地懸住。
然後,一切再現,陸唯重新開口,聲音比曾經更穩更深,像跋涉過一段路之後,終於把話說出口:
「這瞬眼的光景,最親密的距離,沿著你皮膚紋理......「
等到最後一個音落下去後,操場安靜了兩秒,然後,沸騰了。
尖叫聲、口哨聲、掌聲混成一片,有人跳起來,有人往台前擠。
「不是哥們......」
「事到如今你倒是自我介紹一個啊!」
男生們在起鬨。
「你別動,留個QQ再走!」
「男神!你還沒說你叫什麼!我去哪找你——!」
女生們扯著嗓子的聲音顯然穿透力更強幾分。
只是陸唯不再接話,笑著沖台下鞠了個躬,從舞台光里鑽了出去,一路小跑回到自己方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