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空蕩蕩的考斯特中巴里，除了自己，只有一個司機，一個簡為民，一個顧早......陸唯很快就知道上午發生了什麼了，而且，論真正的來龍去脈，他恐怕比別人知道得更多。
關於言小晚一個電話引出的血案......
只是陸唯他也不是謙虛，自己一個街道辦的綜治主任，怎麼就和兩個正廳級領導吃上飯了？
這會不會給人一種感覺？......
「呃，自己這身跑完步的衣服......」中巴車轉眼就開到了一食堂，陸唯用「第一視角」看了眼自己，無奈一笑。
上到三樓，走廊裡面就聞到了濃郁的鍋氣香味，還有一股白酒的味道，一敲開門，果然......
「力輝廳長好，濟華校長好，各位老師好。」
陸唯用最得體的稱謂問好，同時臉上浮現出大學生應有的靦腆。
言小晚趕緊伸手，示意他坐到自己旁邊的空位來。
這包廂裡面兩個大圓桌，不是女幹部的端莊衣裙，就是男領導的行政夾克。
唯獨陸唯和言小晚這兩貨......一個用外面的長款風衣包著裡面的短衣短褲，完全不知道出裝思路是什麼；一個卡通衛衣上印滿了hello kitty，小粉鞋和小白襪上面也是hello kitty......
當然，兩人坐得還是都老老實實的。
「菜好吃，天不好聊。」言小晚悄悄湊在陸唯耳邊說話。
「你把嘴擦一下，都吃到臉上去了。」陸唯無語遞去紙巾。
少女趕緊往臉上抹。
「他們跟你啥關係？」陸唯又問。
「我長輩唄。」言小晚啃著一根椒鹽牛仔骨即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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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力輝顯得非常和藹可親，問了陸唯一些基本情況，文濟華又問陸唯能不能喝一點，陸唯說試試，就從轉桌上拿過了一組分酒器。
今天是周末，不過可能是白天的緣故，陸唯掃了一下櫃檯上開的數量，對了一下這裡端杯的人數，就判斷出了領導們只是意思意思。
作為一個學生，就不用顯得自己太過油頭，搞那種什麼「我遲到了先自罰三杯」，或是主動第一個跑去敬領導的戲碼了。他只是默默地給自己小盞里倒了一口的量，然後等著大家的動作。
果然，飯局上的「頭幾杯」其實還沒完，等到陸唯一起參與完後，領導們才開始打圈。
陸唯繼續等了一會，直到節奏拉開了四五個人的間隔，才靦腆笑著站起身來，看樣子是跟大家學的。而且，他起身時拉了一下言小晚。
這妹子怔了一下，看見陸唯拉自己衣袖，探身也準備在桌上拎個分酒器，陸唯沒好氣地說了一聲：
「茶！」
兩人站到廳長面前，又站到校長面前。
言小晚一口一個「黃伯伯」、「文伯伯」，陸唯也跟著這麼叫，對方均是和藹可親地表揚個不停。
「留您個聯繫方式，我自己的簡訊發您，之後繼續跟您學習！」
對待長輩尋常尊敬態度的敬酒，毫不費力拿到了兩人的聯繫方式。
後面的人陸唯就沒讓言小晚跟著了，自己一個個打照面，拿手機編輯簡訊。11年這會微信還沒普及，大家飯桌留聯繫方式，基本都是留電話+簡訊確認的。
打完這一圈後，陸唯就開始徹底划水了。
只是有空盯盯眾人杯子裡剩的茶水，不夠了喊服務員，也沒搞什麼自己倒的戲碼，有新的菜傳上來稍微按按桌子，自己的分酒器里則留了一點，陪著大家最後舉杯，總共不過二兩多一點。
嗯，從某種程度上說，如今自己和言小晚這倆穿著大大咧咧的坐在這裡，與他們打有交道但自己實則不再會是其中一員......包括此前開會也是一樣，這種對照也算是一種「重生的慰藉和獲得感」啊......陸唯在心中如是想。
「這個學生有點意思......」廳辦主任宋稼霖和校辦主任程鳴倒是更加注意到了陸唯，也包括簡為民在內的很多人。
其實服務主要是兩個主任在搞的，但這個陸唯，分寸拿捏得相當好，他似乎讓人覺得他「是不是懂得更多？」，但實際上的舉動與印象，又剛好是一個「懂禮貌的學生」的尺度。
加之今天的首要功臣，就是對方這倆孩子，每個人都是當即回復了陸唯的聯繫簡訊。
......
飯局散了後，倆人走在校園裡。
「我吃好撐啊。」
少女說完，過了一會，又扭頭看他：
「陸同學，我想喝冰美式......」
於是陸唯改道走，手上還在編著簡訊。
「陸同學，你會不會喝太多了？要不要......回去休息會啊。」言小晚憂心忡忡地看了他一眼。
陸唯搖頭：「沒事，天氣挺好，在外面吹會風，然後我想著直接去禮堂眯一會。」
其實，感覺微微有點暈，自己的底子確實很一般，前世的酒量都是進單位後才強行鍛鍊出來的。
當然也有今天跑步起早了的原因。
「好吧，那我也不回去了。」
言小晚「哦」了一聲，半晌，又弱弱開口道：
「陸同學，對不起......」
「啊？」陸唯放下手機，詫異笑著看她，「什麼情況......到底是我喝了酒還是言老師喝了酒......」
「因為是我昨晚打電話打出來的......唄。」言小晚有些心虛地道，「我一開始也不知道會搞這麼大動靜出來......男生是不是遇到這種場合就不太好推脫了，害得你現在不太舒服。」
「想哪去了！」陸唯啞然失笑，「這事無論哪方面看都是好事啊！你昨晚不是自己說越想越氣麼！現在，我們兩人的方案被採納了，之後學校會對排練會更加重視了，還有我，認識了這麼多人。」
「而且這種場合反正之後估計也不會有什麼的。」
四個廳級加十幾個處級的飯局，對於前世的陸唯來說多少有點離譜了，有一句話還真說的對，說90%的人一輩子能打上交道的最高階層，就是大學課堂上碰到的老師......
「好吧。」言小晚若有所思地道，「我爸就經常有這種宴會要參加，國內國外的什麼大領導，哪個哪個總裁，哪個協會主席......一方面他嘴上老掛著『身不由己』，另一方面卻總是因為這種應酬和我媽吵起來，我覺得他不過是借『身不由己』掩蓋自己真正的『樂在其中』罷了。」
「30分鐘之後才准喝，沒意見吧？」陸唯幫她提上了冰咖啡。
言小晚看了看他，下意識點頭又搖頭。
兩人走回了校禮堂。
中廳全然寂靜，近乎黑暗，僅有安全通道的燈。兩人並排在聽眾席坐下，看向沒有演出的舞台，像是在一場並不會播放電影的電影院約會。
「你說......你爸總是和各種領導啊總裁啊主席啊應酬。」陸唯閉上眼睛，呼出一口帶著酒精的氣息，「他是在歐洲做生意嗎？聽起來做得很大。」
「嗯吶。」言小晚也學他抓著扶手靠好，「Weitblick Kunstgruppe（遠見藝術集團），藝術品拍賣與諮詢行業，你估計聽過，也能搜到，也有很多歐洲老客戶直接叫『YAN Art』的......」
「因為我爸叫言博遠嘛，以前00年那會，老公司名直接就是『YAN Kunst- und Kulturerbe AG』（言氏藝術與傳承股份公司），後來重組升級才改名為『遠見藝術集團』，最初是做古董樂器起家的，現在還做油畫收藏、策展、藝術金融管理、藝術資產管理等等......不過，哈哈哈，我認為他並不懂藝術。」
「他和你媽媽關係不好？所以你和媽媽包括外婆這邊走得近一些？是大概這樣嗎？」閉著眼睛的陸唯又問。
他不僅聽說過言博遠和跨國集團「Weitblick Kunstgruppe」，還已經知道言小晚的外公外婆就是封亦寬和沈宜章！......我的天，這集團的資產是A幾級別的他不是特別確定，不過說到沈宜章，自己小時候鋼琴考級，看的示範錄像帶就是沈老的演奏！現在在網上依舊能找到一些老視頻......
因為沈老在鋼琴和小提琴教育領域都是泰斗，封老則長於學術著作方面，現在國內音院用的那批最經典的和聲學、對位法等教材，包括以前引進翻譯的歐洲和前蘇聯的一些教材，上面都有封老的名字！
「要是有這麼簡單就好啦！」身旁的少女在笑，「我外婆跟我媽啊......那兩人的母女關係還要那什麼......扭曲一些！聽說當時我媽本來是被當做一個小提琴家培養的，結果後來就是手受了傷，因為負氣才嫁給了我爸......」
「現在我都說不清她到底是跟我爸更合不來，還是跟外婆更合不來，也說不清我自己到底是跟我爸關係更奇怪還是我媽關係更奇怪......亂七八糟的，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麼複雜！」
確實是很複雜的原生家庭關係啊，家世顯赫一點的會更容易這樣麼？......聽言小晚說了一些後，陸唯想著。
「這跟你的證件被收走了有關麼？」他問。
「這一次我能回國放風透氣，主要是我爸生意上的原因。」言小晚點了點頭，「近年有一批中歐文化交流背景的項目，雙方高層背書的，他想釋放一些『親密的信號』，增加自己到手的機會......然後，也是出於安全考慮，怕我一個人在國內亂跑，所以先把我『凍結』了唄。」
陸唯聞言微微頷首思索起來：「所以，你爸並不傾向於你學音樂？或許更傾向於商科、政治或藝術管理一類？」
「曾經或許吧，所以初中把我帶出國後，讀的是文理中學。」言小晚也學他閉上眼睛，「不過我現在拿到了大師推薦信加保送資格，又是mdw這樣級別的學校，我媽正好可以拿這些來懟他，他也無話可說......」
「再者，mdw的人脈，他一個藝術商人可以完全不仰仗嗎？......讓他們先吵著吧，專業是專業，行業是行業，大學畢業後幹什麼？我也不知道、不確定呀，我現在才中學11年級，那都是五六年後的事情了。」
「是呀，好遙遠——」陸唯語調拖長，似在感嘆，不知道他內心在想些什麼。
「陸同學，你的爸爸媽媽呢？他們和你關係怎樣？」
「他們早過世啦，我初中後就是跟爺爺奶奶過的。」
「......！對不起陸同學！！」言小晚眼睛倏地睜開，轉過頭去，捂嘴道歉。
「你今天怎麼成道歉怪了。」陸唯失笑道，「你都說了兩次對不起了言老師。」
「......確實很對不起。」少女聲音細如蚊蚋。他本來就喝了一些酒......還說到他父母的傷心事......自己確實有點過分啊......
「第三次了~」陸唯聲音溫和，在黑暗裡與她對視，能聽出語氣里的笑意，「言小晚同學，其實，今天能聊這些，了解你的更多故事，對我而言，很開心，嗯。」
「我休息會啊，頭暈暈乎乎的，喏，咖啡給你。」他重新閉上眼睛。
今天起得太早，跑了10km步，又出校談了事情，再加上喝了酒，確實感覺有些天旋地轉了。
......
不知過了多久陸唯在聽眾席上悠悠醒轉，感覺旁邊的香甜氣息過於接近，轉頭一看頓時坐直了身體。
「呃......這是幹嘛......」
少女竟然是側向自己這一旁坐著睡著的，雙臂趴在自己身邊的單側扶手上，聽到動靜也迷迷糊糊抬起頭來，眼眸在昏暗的背景里撲閃著光華。
「我也不小心睡著了......」她含含糊糊解釋起來，「唔，我怕你睡得『有點傷心』，我就看一下你，照看一下你，唔......不小心睡著了，座位好舒服，這裡太黑了......」
「噗......謝謝言老師這麼關心啊。」陸唯站起身活動起手腳。
登上舞台，繞到後面的休息室，陸唯看到時間已經快下午5點了，趕緊打開電腦，之前編輯起一個表格文檔。
【（截至20111020）排練問題台帳匯總.xlsx】
他把每一天排練後自己在群里丟的問題，全部一行行拉進了清單，又在後面加了「改善情況」、「責任聲部」、「指導老師」等列！
再把自己藝術節方案裡面的「排練分工」這一大點，單獨截了個小文檔出來。
正準備往QQ群聊里丟，又停住想了想，給顧早發了個簡訊。
【顧老師，今天下午的議題，是上的今年第幾次校長辦公會？會上還有什麼情況嗎？】
過了五分鐘顧早就回復道：
【第28次，無特殊情況】
陸唯當即心裡就有數了，把兩個文件丟到群里，打出一行字：
【@所有人《合唱幻想曲》執行方案已經2011年第28次校長辦公會同意，現將「排練計劃」部分供大家參考，另，言指揮點出的每日問題台帳已匯總，拜託大家加強練習。】
陸唯截出來的「排練計劃」部分，正是那些具體寫到了每一個指導老師姓名的分工！
這個分工，他早就做了，但是方案並沒有效力，他從來沒有在群里發過。
之前每天總結的排練問題，發在群里，除了那幾個老是「男神男神」的妹子，也是響應者寥寥。
而此時此刻......方案過了會，清單一拉，責任人一丟。
簡為民直接第一個回復了「收到」。
下面的音院老師和輔導員們，一長條的「收到」，並且他們還直接@了自己管的學生！學生們也開始回復......
顧早直接給陸唯發了條私信，「你是懂調度的」。
當天晚上的排練，分排環節，四個小廳的人，六點半就開始陸續到齊了。
分排練了一個半小時，8點在中廳合排的時候，無論是人員態度、熟練度，還是推進順暢度，均開始出現明顯改善。
陸唯心中長舒口氣，進度問題可能之後多少有點好轉了，目前是一個最簡單的樂隊呈示部都磨了這麼久。
正當他想著今天如果趁熱打鐵，再加練個40來分鐘，是不是下周可以進入展開部了的時候......
「今天就到這吧，散場~」言小晚走下了指揮台。
陸唯掏出手機一看，又是20:59進到21:00！
「言老師，下午我們不是都休息好了，你倒是加個鐘啊！」
少女抽掉扎丸子頭的鉛筆，幾縷碎發撥到耳後，笑吟吟看著陸唯：「沒問題，你要有事再待一會，我陪你在旁邊玩手機~」
「......」
再次一拳打到棉花上的陸唯，無奈嘆氣。
......
「方案上會事件」的風波過掉後，項目申報這一塊也進行得很平穩，報告已經給省廳打了上去，現在就等初審結果和資金下來了。
但日常排練這一塊......
這種情況再度持續了三周後，陸唯實在是坐不住了。
或許自己算是「又菜又負責」吧......但這個言小晚，她完全是在「又強又划水」啊！
《合唱幻想曲》展開部的第6變奏（進入展開部的第一個變奏），到現在剛剛磨下來，後面還有充當慢板樂章的第7變奏，不知有多少細節要處理，還有軍隊進行曲風格的第8變奏......
指導老師們是已經叫動了，但展開部能不能在元旦前排完？陸唯還是要打一個問號！
關鍵後面還有再現部！再現部是要和合唱團聯排的！最複雜的部分！
寒假一過完的話，轉眼就是3月份了，到時候是要錄視頻參加覆審的！專家審查+人氣投票！就這個進度，到時候能錄出個像樣的視頻？？
陸唯算是知道了，言小晚能在德國拿到鋼琴和小提琴的獎項，能拿到mdw的指揮系預錄取，這其中原因，跟「刻苦」兩個字是完全扯不上關係......
她簡直就是一個划水怪！！
她可以做到周末兩天都來找自己，待在自己身邊吃三餐飯+玩一天手機或睡覺或看書，可以做到等自己下課，也可以做到和自己在校園散步、在圖書館自習、陪在琴房練琴、坐在草地上發呆，但排練是不可能排練的，加班是不可能加班的......
......
11月中旬的一天晚上，陸唯實在忍不下去了。
晚九點，排練散場，兩人進休息室收東西。
言小晚背好書包準備往門外走。
陸唯直接手臂一橫，整個人居高臨下地攔住了她。
「陸同學，你，你幹什麼？」少女見狀，語氣有點慫。
「我們好好談一下。」陸唯語氣嚴肅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