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蕙藉口更衣離席,聽完天冬回稟後,她抬起一雙纖細手指,理了理鬢邊碎發。
那張清冷姣好的面容上,浮起一絲真切笑意。
「做得好。」
天冬立在下首,面露遲疑。
李仙蕙睨她一眼,眼波流轉,「想說什麼?」
天冬垂首,「蕭氏既已中招,隨便尋個男人即可,為何……為何要將侯爺送去。豈不便宜了她?」
李仙蕙忽而低低笑出聲來,聲音柔得像是春水漫過。她抬手撥了撥袖邊墜著的珍珠,珍珠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漾出一片柔和光澤。
「人家從前可是做過正經夫妻的,怎麼能算便宜。不過是重溫舊夢罷了。」
她笑著笑著,目光逐漸冰冷,「待會兒等咱們撞進去,看到兩人衣衫不整,你說眾人會怎麼想?」
不等天冬回答,她逕自道,「眾人只會說她趁長興侯醉酒,主動爬床,恬不知恥。」
畢竟江翊醉酒,是人人都看見的事實。
說到這裡,她輕輕蹙眉,像是真心實意替寄棠盤算,「今日換做任何人,蕭娘子都能說是被迫,可換做江翊呢?」
謝琮那般矜貴驕傲的人,若他看到那樣的場景,該是怎樣的神色。
一定會很有趣。
天冬仍有不解,「可侯爺那……」
李仙蕙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裙擺,保證自己渾身上下不出一絲錯處,「蕭娘子不是納了一屋子像我的小妾麼,為自己贏了一身賢惠的名聲,可最像我的她,如何能不再其中呢?」
等日後她進門,蕭氏做了江翊的小妾,那才熱鬧。
天冬沒料到殿下算計這般深遠,只覺後背一陣發寒,不禁將頭垂得更低,「蕭氏中了藥,可侯爺身上卻沒有。侯爺對殿下一片情深,若他守身——」
「守身?」
李仙蕙輕輕重複一句,如同聽到什麼笑話,自己先咯咯笑起來,「傻天冬,這世上哪有不偷腥的貓,何況還是自己送上門的。」
像一條美人蛇緩緩抬起了頭,嘶嘶吐出信子,「你猜,蕭娘子此刻會否已經慾火焚身了?」
她早就說過,她李仙蕙想要的,就一定會得到。
*
江翊進了屋子,先聞到一股摻雜了鬱郁香氣的暖氣,撲面襲來。
帳內好似燃了火盆,鋪天蓋地的熱,裡面還有他熟悉的,來自女子身上的氣息。
他停在屏風外,抬眼望了進去。
影影綽綽間,只見一道曲線婉轉的身形,裊娜似水,正俯趴在床榻邊。
那道身影,那道身影……
江翊再不猶豫,快步繞過屏風,便見寄棠跪坐在床榻邊,頭埋進臂彎里,她似乎很熱,雲鬟半散,釵橫發亂,銀紅色的衣襟微敞,露出脖頸一根紫色絹羅帶子……
江翊趕緊過去拉她,「蕭寄棠!」
她渾身發軟,滾燙,像是一團高熱軟柔的雲。
江翊拉她,她軟綿綿地往他身前倒,額角全是薄汗,萬幸眼睛還睜著,唇瓣微張,哆嗦著想要說些什麼。
江翊嚇了一跳。
身子不由湊近,想聽清她說了什麼。
他手一松,寄棠整個人就無力的往下滑,她仿佛流動的水,你怎麼掬起,她就是什麼形狀。
江翊有片刻的晃神。
他們之間已經許久未曾這般親密。
只是他神智尚存一絲清明。
江翊將她放到床榻邊,叫她靠著床帳,而後盯著她的眼睛,想要搞清這女人又玩什麼花樣。
先前她棄他如敝履,如今卻在……勾引他?
「蕭寄棠。」
寄棠軟軟抬起頭,半渙散半清醒的目光注視著他,緩緩抬起手,而後……給了他一巴掌。
她手很燙,也沒什麼力氣。說是打他,其實軟綿綿倒像是撫摸。
但這一下突然叫江翊明白了什麼,她並不是要勾引他,往他懷裡倒也不是挑逗,而是她沒有力氣。
江翊一把拉過她方才打人的手,翻轉過來,果然看見五根手指,各個被戳得血肉模糊,有些已經乾涸,有些還在往外滲血。
她顯然在用自殘的方式叫自己保持清醒。
江翊這會兒也顧不上生氣,拍了拍她的臉,沉聲問,「是誰?」
將蕭寄棠送到他這裡,實也居心叵測。
寄棠臉頰泛紅,唇瓣在動,他俯身把耳朵貼近,很近很近,才聽到微弱的字眼,「我……走……」
她聲音微弱,說話間喘息聲也跟著放大,在寂靜的房間裡迴響,帶著難耐的哭腔與悶哼。
像是罪惡的引誘。
幾乎是一瞬間,江翊身體繃緊。
這是本能。
屬於男人的最原始的也最直接的,本能。
她在說「放我走」。
可江翊腦子裡卻完全被另外一件事情占據——
他們是夫妻。
他是她的男人。
她這般難受,他可以幫她。
被酒精麻痹過的大腦,終於在這一刻停擺。暖甜馥郁的房間裡,他伸出手,慢慢靠過去。
寄棠握著金簪的手猛地一戳,擦著江翊的臉頰,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她用光了渾身力氣,身子軟軟的又往下滑,一雙杏眼霧蒙蒙,卻帶著不屈的倔,
「別……碰……我……」
江翊被她盯著,面頰的疼痛叫他恢復幾分清明,瞳孔略縮了縮,緊接著緩了緩神,他揉著眉心,欲起身前去開門。
他有自己的挑剔與驕傲。
江翊不願勉強人。
不論那個人是誰。
可他喝了半晚上的酒,本就是半醉半醒的狀態。腳下虛浮,轉身時一個踉蹌,竟自栽倒,恰恰壓在寄棠身上。
他落地時已拿胳膊撐地,儘量不叫自己壓著寄棠。
可到底是結結實實摔在她懷裡。
這一壓,壓出了江翊的狂盪念想。哪怕再自欺欺人,可每晚入他夢境的究竟是隴右神女,還是面前之人,他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
大不了與她重修舊好,再娶了她便是。
江翊這般想著,心頭竟如卸下大石一般。長久以來壓抑的思念與委屈,頃刻間便將他整個人都灼燒起來。
此時此刻,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蕭寄棠是他的女人。
是他江翊的妻子。
他單膝跪地,伸出青筋暴起的手,欲撫她汗濕了的青絲。
電光火石間,有人沖了進來。
一把抓住江翊的後領獎他甩了出去。
等江翊回神,便見謝琮黑沉著臉,一把扯過帳簾,將寄棠裹在裡頭,連臉蛋也遮住了,抱著她走了出去。
留給他的,只剩一個快步遠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