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溫車,即是臥車,車輿寬大,由虎皮或羊皮氈座,乘坐之人可橫躺其中。一般在春秋時期,是作為特殊人士所獨享的交通工具。
果見車上下來一人,一身帛制赤色深衣,低頭疾進,正是宮中內侍(太監)的標準打扮和動作。
宮中之人從臨淄來湯,叫停處斬叛軍之首,眾人心中隱隱感到不妙。
這人高高瘦瘦,快步趨進堂中,尖聲叫道:「主公有喻旨,暫饒豎武和狄人性命,將他們帶往臨淄,由主公親自審問!」
眾人「啊」地一聲驚呼,都說不出話來。
那內侍說完後向高傒躬身行禮,道:「小人慶,見過高上卿。」
春秋之時,地位低下之人,如諸侯宮中內侍,或者奴隸,野人等,往往都為單字,有名無氏。貴者才有氏。
高傒疑惑地問道:「你是?主公身邊的人?」
慶恭敬地說道:「正是。小人進宮服侍主公不久,卻屢屢在外朝、治朝見過高上卿公幹。」
高傒點頭道:「難怪。主公何以要保這幾人?我大齊和狄人常年征戰,區區幾個小將,有必要親自過審嗎?」
慶回道:「主公之意,小人不敢妄加揣測。還請高上卿往開薄面,讓小人帶了這幾人回臨淄去交差。」
他向高傒求情,並非妄自菲薄。春秋初年,周王室往往會派遣王室重臣或者宗族前往重要的國家監國。
所謂監國,最主要就是分諸侯的權,以防諸侯坐大。
這高、國兩家已監國數百年,家族勢力龐大,所以這次平叛,也只有他兩家可在不需齊僖公授權的情況下,擅自率臨淄的公族軍出征平叛,其他任何人都沒有這權力。
可見其權力之大。加之兩家都家世顯赫,為人剛正不阿,所以在齊國聲望過人,是以就連齊僖公的親近太監都對其很是忌憚。
高傒沉吟道:「這……」顯然不好決斷。
召忽在旁細細觀察,見那內侍邊說邊偷偷瞟了豎武兩眼,豎武臉上頓現得色,隨即又隱去,擺出一副苦惱不堪的模樣,頓時心下雪亮,知其中必有內情。
便在此時,外面有親近侍衛疾速進堂,道:「稟上卿、小君子,庭外有兩家國人在外嚎哭,說被這幾個狄人羞辱,出了人命。」
高傒尚未答話,召忽疾衝堂外,已見得庭院朝門外一角有老媼哭喊的身影,又很快被門外侍衛拖開。
他胸中頓覺要噴出火來,望著那侍衛大聲喊道:「把他們都帶進來,誰都不准阻攔!」
報信的是高傒貼身侍衛,這些日子也和召忽天天見面,此刻見他目眥欲裂,前所未見,顫聲道:「是……是!」
轉身快步跑出,不一會就帶了幾人進來。
召忽見兩家人踉蹌而至,都是老媼老翁,衣衫簍縷,頭髮花白,還有一家人帶著一個幾歲的小女孩,盡皆痛哭流涕。
小孩見到那幾個狄人,躲在老人身後,哭的更凶顯是害怕。
召忽和高傒好言安慰之下,幾人才斷斷續續說出了事情的原委。
原來狄人兇悍無禮。一日下午在豎武府上酒足飯飽,出來在街道上看見兩個婦女結伴回家。見其有姿色,獸性大發,就街上強搶回府,玷污了人家。
其中一位正是此小女孩的母親,其時小孩正在身旁,親眼目睹其母被搶走。
二婦女被禁在狄人府中兩天兩夜,回家精神恍惚,想到這事街坊領居全都知道了,無臉做人,便夜半投井自盡了。
兩對老媼老翁和女婿天天去司寇署上告,司寇衙門知道這幾個狄人將領是豎武請來的援兵,誰敢受理?只得草草打發,天天聽得這幾人一來,就跟躲瘟神一般避而不見。
妻子已含冤尋死,作為其夫無力報仇,也感絕望,也跟著自盡了,兩家人短短數日家破人亡,兩家的孩子沒了父母。
四個老人幾乎哭絕於地,召忽聽得血脈噴張,胸中快要炸了一般,拳頭早已捏得咯咯作響,還未待得他們說完,便呼呼幾拳打在那兩個犯下獸行的狄人身上。
這一下使出了十成之力,他身懷武藝,二人縱是皮糙肉厚,又如何耐受得住?
只聽得一聲慘呼,二人飛出一丈開外,墮入庭中,肋骨咔嚓嚓齊斷,已暈了過去。
召忽怒不可遏,指著二人道:「去打水來,給他們沖醒!」扶了幾個老人起來,好言相慰。
甲士去打了水來,連沖幾波冷水,二人醒來一會,復又暈了過去。
召忽又命人拿尖兵器過來,不住的往他們身上戳。
二人又醒了來,但已奄奄一息,已是出氣多而進氣少了。
高傒見召忽行為異常,忍不住上前,輕拉其臂,說道:「小君子,內侍還在這看著呢……」
召忽轉頭瞧著那內侍慶,他目光如冰,看得慶渾身一顫。
他稍為平復,緩緩說道:「吾情緒使然,擅自僭越,高上卿,慶公公,見笑了。」
慶本來就比他身板小不少,此時見他如此神威,心中悚懼,心想那一拳如果打在自己身上,自己肯定活不了。
念及此,又是一顫,囁嚅道:「不……不妨……小君子為民除害,小人……小人敬佩之至。」
召忽哈哈一笑,道:「大人親眼所見,非吾不遵主公旨意,只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幾人犯下如此滔天罪行,如果不將他們正法,以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高傒初聽得僖公口諭,本有些猶豫。但眼見狄人做出此禽獸之行,也氣憤難當。
且召忽剛立下了平叛大功。其父召沫在朝中甚有威望,目下又在國學館中擔任名師,現為幾位齊侯公子的恩師。
於情於理,都應該站在他這邊,便立即附和道:「小君子大義凜然,高某此次力挺你的決定!」
慶想道:「現下高上卿都站在召忽這邊,這幾個狄人是保不住的了,只好帶了豎武回去,主公也怪不得我。」
一念至此,心下總算是安穩了一些,捏了捏祖父母身後的小女孩的小臉,乾笑道:「這小女孩這麼乖巧,多可憐啊,依我看,最好將這幾人馬上問斬,以正視聽!」
豎武以為這話包含了自己,嚇得魂不附體,趴在地上,抱著慶的腿,哀嚎道:「大人,小人可沒強占民女啊。主公可是下旨遣我回臨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