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召府大門,剛下了車,小夏和幾個僕役早迎了上來,紛紛搭手接過野味。
小夏說道:「宗婦下午吩咐庖廚,說這幾日小君子車馬勞頓,甚是辛苦。如果打得野禽回來最好,如果沒打到的話,那上午燉的腿部和背部鹿肉就讓你吃了。」
召忽想道:「母親近日起色不好,必是因為我和爹爹都不在,她憂心忡忡所致,我可不能吃獨食,得讓她多補補身子。」
召忽和彭生下午發揮超常,打得獵物不少,有五隻野兔,一頭小豕,另有兩隻跑山雞。他心情甚好,對幾個僕役說道:「等下把兔子和山雞一起一半烤,一半燉,我母子倆僅需一半,其餘的你們分來吃了吧!」
又道:「豕皮粗肉厚,短時間不宜煮好,今晚先殺了用小火燉著,明日上午再接著來,仍舊一半燉、一半烤。」
眾僕役無不興奮非常,他們平日連粟米都吃不上,常常是米糠、豆葉羮、菜羮等,搭配著菽豆等各種菜醬佐食,這種野禽甘味,一年都難得嘗一回,今日又是雞,又是兔的,簡直是發了大運了。
薛辛督促著他們拿著野味,往大門裡影壁後走去,廚房正在那邊,和馬廄一個方向。而召忽和小夏左轉進了屏門,進得大院,往堂中走去。
葵襄此時正坐在堂上,面前案几上堆著一摞竹簡,案幾後站著一人,背對著自己,拿起其中兩片竹簡,一邊看一邊在說些什麼。
這時天色已黑,堂內點了不少油燈,一排排的放在木架上,奈何距離尚遠,看不清楚。
召忽一聽到這聲音,頓時頭都大了,原來是府內教他書和數的老師,也是府內的計吏計均。
所謂計吏,正是府內負責核計各類帳目的財務,後來漢朝時稱為主薄。他長於數學計算和書法,因此也兼任召忽的老師,以嗓門大著稱。
因為長期在召府擔任這一職位,乾脆從他這一代改氏為計。
召忽趕緊拉著小夏轉過身往外走,想從另一邊繞過去,先去自己房中躲著,一會他走了再出來。
豈料計均已經看到了他,大聲道:「忽兒,過來!往哪跑呢!上次讓你抄《詩》中的《小雅·六月》三十遍,怎地現在還沒交上來?」
召忽心裡暗道:「該死,這都被發現了!」不得不轉過身來,登上台階,進得堂中。
那計均四十多歲,和召沫、葵襄年齡相仿,可由於長期案形勞牘,計研心算,顯得大了不少,頭上已是成片的白髮。
召忽尬笑道:「計先生好,幾日不見,身子骨還是這麼清健呀!」
計均皺著眉,說道:「少來跟我貧嘴了,說正事。你出征前幾日就保證兩天內寫完,交於我效驗,過去了這許久,怎地還是杳無音訊?」
召忽最不擅長的就是書和數,尤其是書這一門。
春秋時代,各國流行的字型都介於大篆和小篆之間,雖然細節各有不同,但是都大同小異。
即便是後來簡化的小篆,召忽看著也只有頭暈目眩的份,何況當時齊國的古文字比小篆還繁瑣,字形不整齊不說,字中還常常帶有鳥蟲形狀、點飾、拖有長尾等特點,召忽長期是寫得叫苦不迭,那是真正的寫出來後「字認識他,他不認識字了。」
每次計均來上課,他就跟上刑場一樣。偏偏這計均又恪盡職守、一毫不苟,一筆一划都要求寫得清清楚楚,召忽常常邊寫邊琢磨上古人士寫字的腦迴路是怎麼回事,這一走神,字就更寫不好了,屢屢被罵得狗血淋頭。
當日要求背誦和書寫的《小雅·六月》短短一百多字,卻有不少生僻字,齊國篆體寫出來是極盡繁複,在竹簡上寫字慢,效率又低,寫錯了還得用銅削刮掉。
計均整整教了他三天,還是寫得怪模怪樣,既像甲骨文,又像簡體字、繁體字、篆體,整整一個「四不像「。
計均見他實在寫不好,只好叫他抄寫十遍,兩天後效驗成果。
召忽此時見他一定要檢查「家庭作業」,沒奈何,輕聲吩咐小夏去自己屋內床角旁那個大箱子裡將竹簡抱來,小夏依言去了。
召忽站在葵襄案前,看著案上的竹簡,笑道:「剛才聽計先生說,這個月府內帳目不對嗎?」一邊腦袋轉得飛快,想著一會用什麼理由來逃過這次的書法檢查。
葵襄說道:「這個月並沒什麼大事,但算出來,開支比以往整整多了四十多兩,是以我和計先生正在核對帳目。」
召沫和葵襄家中只請了祝似熊和計僑兩位老師教召忽射、御、書、數,而禮和樂由召沫親自教授。
家裡除了他兩位以及薛辛以外,其他大多都是皂隸,沒有俸祿,只有飲食開支;而召沫和葵襄生性節儉,是以召府開支比其他卿大夫府中小得多,此時見突然比平時多用了這麼多錢,自然要好好查對一番。
召忽回來之前,兩人已經核查了半個時辰了。
計均又拿起手上的竹簡,逐字逐行看了起來,一邊嘀咕道:「不對啊,不應該這麼多才是……啊,有了!啊……」
他捂了捂嘴,像是說漏了什麼。
葵襄奇道:「先生似是想起了什麼?誠望告知。」
計均沉吟片刻,繞木案半圈,將竹簡呈到葵襄眼前,指著上面一角說道:「宗婦請看這裡,上月初三,大夫士谷生子擺宴席,宗子送錢……」
葵襄一看,上面並未寫明送了多少,問道:「恩,我想起來了,確有此事。只是那幾日我去了阿城,看召姜去了,他去赴宴,送了多少?怎地不寫明?」
召姜是召忽的姐姐,外人已經不這麼稱呼她了,這只是家裡的稱謂。
計均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葵襄笑道:「但說無妨。現在公子無虧甚是得寵,士谷作為他的舅舅,也水漲船高。
眾大夫送得比一般人多,也是有的。」
計均道:「本來宗子是吩咐了我,這件事萬不得已不能告知你。可眼下若不說,勢必會影響我的聲譽,這可怪不得我……」
他咬咬牙,接著說道:「宗子送了士谷貝幣三十兩,作為隨禮。」
葵襄和召忽一齊驚呼道:「送了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