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在庫門外和於讓、南宮長萬匯合,待得不久,僖公已換好了常服,領著幾位公子出來,一行人上了車,浩浩蕩蕩望國學館馳去。
臨淄城比葵丘大了不少,街道四通八達。那國學館是擴建,已貼近城牆,便在東北角一干大夫的府邸旁邊,且臨近召沫的府邸。
轉過一排排豪華的府邸,眼前現出一條寬闊大街,國學館便映入了眼帘。其建構宏偉,大門寬闊厚重,門上的銅釘閃閃發光。
門前左右兩邊石壇上各立有一面錦旗,迎風招展。大門敞開,門外的閽者短褐勁裝,向內一聲輕呼,館內的侍者一齊趨出,為齊侯、公子,以及群臣安置車馬。
外庭占地不小,東邊一排古桑樹,鬱鬱蔥蔥,更添文藝氣息。眼前數間學堂,皆寬有七八丈,同樣建有台基,各有數十級石階沿了下來,甚是氣派。
僖公授意下,召沫引著眾人登上石階,從右首一間間參觀開來,同時不斷為宋國使臣於讓講解。他和僖公、於讓、國高二卿、太宗陳陶行於前列,之後便是五位公子、召忽,以及一干朝臣。那南宮長萬對禮樂沒甚興趣,只想著和同樣擅長武藝的公子彭生攀談,奈何前面幾位長輩正談著治學之事,不得其便。
召忽和幾位公子低聲寒暄。除了最小的五公子無虧,因上月剪彩,和其他幾位公子已是較為熟悉了,當然,公子彭生更不用說了。
世子諸兒最為年長,他略為肥胖,腦袋圓滾滾的如同小西瓜一般,不知是不是長期無節制飲酒的緣故,眼神略顯空洞;
二公子糾仍是像往常一樣精神健碩,神色倨傲,穿著上等細綢,在朝陽之下流光燦燦,更顯富貴氣象。
三公子小白臉頰稍長,皮膚白皙,細長的雙眼上眉毛甚濃。他身著寬大的赤黑深衣,衣袖和膝上各有少許渦紋刺繡,顯得儒雅,又有一副大家氣派;
公子無虧比幾人都小了幾歲,一路吵吵鬧鬧,引得僖公數次回頭呵斥。
眾人行得一會,來到了最中的一間屋子。這間寬有十餘丈,縱深更廣,北邊是一張大案幾,案上筆墨、竹簡一應俱全,偏右擺著一張瑤琴;下首兩邊又各有三張案,絲麻織成的氈席細密暖和,雖然不如獸皮溫暖,已很是精緻了。
顯然,這正是主師召沫講學之地,幾位君候公子,自然是待遇最好的,六個位子,正是為召忽和五位公子所設。
僖公笑道:「這國學館和屋子都是召夫子親自設計的,於讓大夫覺得如何?」
於讓見每間屋子四周牆上都開有數個格柵窗,陽光照射進來,室內明亮,且採光甚好,頻頻點頭。
召沫轉過身子,面向眾人娓娓說道:「這國學館專為君候公子、卿大夫子弟而建,其用意是以新的教授方法,加深、提高其六藝水平。」
於讓奇道:「哦?不知是什麼新方法?」
召沫道:「此是老夫近年來總結出來的。以往我們各國夫子、老師都是按著周制照本宣科,要求學生精曉六藝,可人天資各異,怎可能禮、樂、書、數、射、御盡皆精通?
若有其中一項學得吃力,夫子們往往便覺得學生愚鈍,開始不耐煩,甚至責罵起來。
越是責罵,學生往往越是畏懼其師,久而久之,對這門課程也失去了信心和興趣。
譬如老夫還算粗通禮、樂、書,對射藝,僅僅是過得去,而數和御就簡直是一塌糊塗了,當年學這兩門,可謂是被老師罵得狗血淋頭了。」
眾人都莞爾,高傒笑道:「召夫子是太過謙遜了,你文武雙全,舉國皆知,若是你都僅僅是粗通、過得去,那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豈不是無地自容了?」
陳陶捋著頦下白須,笑道:「是啊,你們是沒見老夫當年學藝,那才是被罵得抬不起頭來呢!」眾人又是哈哈一笑。
召沫續道:「所以啊,老夫認為,我們得施行『因材施教』。」
「因材施教?那是什麼意思?」於讓奇道。
召沫道:「對其擅長的課程大加勉勵,著重培養;對其不擅長的課程,也不必責備,只需循循善誘,溫和引導,這樣便不會打擊到其學習的熱情。」
僖公道:「我館明日便將開始授課,於讓大夫、南宮長萬將軍二位可在臨淄多待幾日,親眼瞧瞧這因材施教之法。」
於讓和南宮長萬都點頭答應了。
召忽心想:「原來這兩千多年前的時代,古人已想到了因材施教,足見我華夏人何等智慧。」
公子糾道:「南宮將軍不是要瞧瞧我國的黃斑高鹿嗎,前幾日你遠去探親,不得其便,今日正逢其時,現下正事已了,咱們現在就去冰窖看看如何?」
古時沒有冰箱,但聰明的周人已有了儲存之法,名為冰鑒。
《周禮·凌人》記載:「春始治鑒,凡外內饔之膳羞鑒焉,凡酒漿之酒醴亦如之,祭祀共冰鑒。」
早在商朝末期,天子、貴族就在尊、缶內裝酒,又在鑒和缶壁、尊壁之間的空間放冰塊,保鮮各種珍饈美味,當然,主要是為了貴族們夏日飲到冰鎮酒。
而到了周代更為先進,已流行打造更大的各種銅器和銅鑒,用以儲存各種珍奇的飛禽走獸,以供延時享用。
顯然,這種尊貴的快樂,普通百姓是無法擁有的。
普通人家製冷保鮮,用的是低配版冰鑒——水井。即是在井中放一口大瓮作為食品冷藏室,或將食物放在籃子中,用繩索繫於井下儲存,這種「井藏法」也能為普通百姓帶去幾絲清涼。
南宮長萬還未回話,公子無虧搶白道:「二哥,你又打到什麼寶貝了?想那冰窖里,除了四哥外,就數你和三哥貢獻的奇珍異獸最多了,帶我一起去看看成不成?」
公子糾眼睛一翻,冷冷地說道:「五弟又來說笑了。這些年齊國大大小小,什麼新鮮物事你沒見過?你四位哥哥和朝臣無論打到什麼珍獸,不都是你先覷探?」
南宮長萬抱拳道:「數月前在宋國田獵,公子便言稱齊國也有此物,想不到言出如山,現下果然為你獵得,佩服,佩服。」
公子糾回了禮,笑道:「不怕各位笑話,實際上這黃斑高鹿並非為我所獵,而是召兄和其師祝似熊擒得,卻因將軍欲觀,將其贈給了我。」
眾人都是一驚,齊僖公道:「小君子如此了得?想寡人數十年前在郊外,也遇到過此物,因此獸反應奇快,速度又驚人,窮盡身邊數十人之力而不可得,你和你師父兩人便抓到了?嘖嘖……」他之前聽說召忽小小年紀,和高傒力擒叛軍主將,已很是驚訝,現在看召忽的眼神更充滿了欣賞之意。
召忽躬身行禮,道:「主公太過抬愛了。小子和師父不過是運氣好,遇到其中一鹿受了傷,另外一頭凝神照看之際,才偷襲得手,實在是不值一提。」
陳陶頷首道:「不錯,不錯,小君子少年英才,且不驕不躁,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名師出高徒啊。」一面說一面看著召沫,微微點頭。
召沫拱手稱謝。彭生咧嘴笑道:「嘿嘿,那黃斑高鹿美味之極,我已有幸在召府中嘗過了。實在是美饌、美饌啊……」
公子無虧急道:「不行,不行!我沒吃到,我沒吃到!」頓足跺腳,幾欲哭了出來。
齊僖公臉色一沉,低聲喝道:「無虧,眾位大夫面前,不得無禮!」
公子小白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口道:「既是如此甘味,南宮將軍怕是等不及了吧?」
不料南宮長萬卻道:「不急,不急。我和於讓大夫還要在臨淄待得幾日,那鹿雖然珍貴,終究不過是畜生。我現下最想的,卻是和公子彭生、召忽兄一齊去野外馳騁狩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