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這句話,紫衣老頭滿是皺紋的臉,變得蒼白起來,不是恐懼,而是極端強烈的憤怒與不解,以至於他身上的衣袍都顫抖了起來。
「好,很好。」
身為常年隱居在皇宮的神龍大供奉,他哪裡想過,自己維護皇宮的規矩,只不過試圖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小輩,對方便會生出如此強大的殺意,更想不到的是,對方竟然無視自己多年的威名。
更令老頭感到憤怒和惘然的是,看著關寧此時的平靜神情,若自己真的要動手,只怕他真會鼓動念力!他憑什麼敢這樣做!
關寧淡淡的說道:「你太老了,而且你也在這個位置上呆的太久了。」
說完這句話,他把右手輕輕展開,大拇指按著食指第三節指紋。
……
元明從來都沒有修行者的自覺,所謂的清淨,高高在上,遠離俗世之類的。不論唐靜與憶柳說過他多少次,他依然會去君不見喝酒,和老城街的鄰居偶爾聊天,不知與世間多少人接觸過,雖然這些天他清晰地察覺到,老城街的鄰居對待自己的態度漸有不同,但依然沒有怎麼在意,因為他依然生存在世間並沒有去世外隱居。
可是今日他見多眾多修行世界裡的大修士,皆衣著華貴,神色清冷,一副出塵,高貴的模樣,他不禁也疑惑了,修士就是該這樣嗎?
只是不等他解決自己的疑惑,大堂的氣氛已經劍拔弩張。
身邊的老闆娘輕輕一笑,站起身來,風情萬種的朝宋清規拋了個媚眼,說道「宋大人,今日奴家身體有恙,不能久留,改日再登門賠罪吧。」說罷,不等宋清規說話,一把拉起小和尚,便起身離席。元明心下已經明白了大半,見關寧已經捏出了手印,知曉多半是要危險了,神色漸冷,默不作聲的緊緊捏住了不知何時從手腕上滑落到手裡的念珠。
沒有情緒的平靜代表不顧一切,專注代表著意志和決心。草原上的狼在面對猛虎時,多半會夾著尾巴逃跑,可是身邊要是還有一條同伴不肯離開時,便是這種眼神。
片刻間,少年已經做出了決定。
木鳳蘭看著元明的臉,如是想到。
只是關寧並不這麼想,他扭頭看了一眼起身和木鳳蘭並肩站著的小和尚,輕輕嘆了一口氣,兩年了,已經長這麼高了。他臉上有些煩躁,說道:「別在這裡礙事。」
……
一生都在揣摩人心的木鳳蘭,是對人心最敏感的生物,她清晰地感受到寧元明平靜專注神情下隱藏著的怒火,她盯著默不作聲的少年身影時,更是下意識里感覺到了緊張,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更加緊張,牽著元明胳膊的手有些莫名其妙的僵硬。
「走。」
對於經歷了兩次驚心動魄大戰的元明而言,他覺得那名老頭並不是很危險,自己情緒的激動才是轉身的原因。
這一次他的情緒顯得有些多餘,那位穿著白色文衫的中年魁梧書生已經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倚靠在桌邊上,臉上的那雙霸氣冷冽黑瞳靜靜看著轉身的少年與木鳳蘭,喃喃低聲說了句話,然後微微一笑攤開雙手。
他並沒有把所謂的殺死劍仙門第一長老的新一代年輕高手和千面狐放在眼裡。
觀星樓內,殺氣搖盪,無聲無息。木鳳蘭如在暴雨中疾行,元明渾身真氣鼓盪,顯然情緒也不平靜。
突然身後一個女子淡淡道:「等我。」
聲音清雅溫柔,在肅殺的氣氛中聽來,更加悅耳婉轉。宋清規全身一震,臉上慢慢地漾開笑容,眼神極盡溫柔,低聲道:「文姑娘也要走嗎?」
文闕月淡淡的微笑回禮,輕輕跟上了元明,三人走出了大堂。
繁星與殺氣共存的觀星樓,身斷一臂的男人坐在桌邊,與身邊的蒼老的下屬獨自面對這十幾位來自不同門派的修士們,並不和諧,反而透著股鐵血的悍意或者說悲壯。
然而終究還是有人要打破這種沉默的,發出一聲輕笑,頓時打破了大堂的氣氛,此時敢於發出嘲笑聲的人,自然並不怎麼畏懼此間的主人的,那名渾身銀環的黑衣女子不屑地笑著,起初是輕輕的,後來便笑的有些癲狂。
「他出去了,還是要死的,你又何必如此呢?」
關寧看著三人的背影,沉默了很長時間。
「出去尚還有一線生機,呆在這裡,絕無生還的可能。」
相比外面的陽光刺眼,略昏暗的大堂里出現一抹淡金色的光。
紫衣老頭衣袍無風自舞。
一條紫色神龍昂首向天,無聲咆哮撲向斷臂男人。
空袖蕩漾,念力鼓動。
袖中忽然出現一根木棍。
木棍很髒。
因為它是一根拖把棍。
木棍砸向紫色神龍。
棒喝,斷因果。
紫色悲鳴,氣浪翻滾
四丈余長的桌上的瓷器碟子,簌簌粉碎,漫天飛舞。
大堂內下了很多的粉末。
如同冬日的大雪,肆意激盪。
呼嘯悲鳴聲中,元明,木鳳蘭,文闕月三人靜立在石階上不動。
此時站在石階上上向天空望去,正午時分,眼中是湛藍的青天,燦爛的太陽。
清麗的陽光從青天灑落,照耀在長街上,把街道上的建築與白玉石築城的長廊照耀的清晰無比,甚至還塗抹上了一層聖潔的金光。
數十道極為雄渾蒼勁的氣息,直衝雲霄。兩排不同衣飾的男子靜立在石階下的長廊上。
殘月宮,觀星樓。
…………
文闕月站在石階里,黑色的髮絲輕輕舞動。
她覺得這初春的風有些微寒。
她看著石階下面申請或瘋狂,或仇恨或冷冽眼神,有些感慨,忽然低頭。
她看著白色不染一塵的繡花鞋,輕輕摘掉了面紗。
風中出現第一道筆畫。
一撇一捺,一橫一豎
滿天春風狂舞而起,吹冷了人群,垂彎了睡柳。
元明舉起右手遙遙指向長廊那頭的人群,四指漸屈。
他的食指點出,風中忽然傳來一道極暴烈的呼嘯聲。
那是某種圓形物事與空氣高速摩擦所產生的聲音。
有一物高速旋轉,破風呼嘯,勢不可擋。
廣濟寺元念老和尚的佛珠。
………
(PS:元明是一個正處青春期的少年,正是與親人關係最容易惡化的時候,而且青春期是一個最容易對父母對親人的疼愛視而不見,情緒波動最為劇烈的時期,因此我寫了本文的一些情節,不合理之處還請指正,感謝支援。)